第六章 虎目窥村
三匹快马在距离东陈村口约一里地的稀疏小树林边勒住缰绳。马蹄踏在松软的林间腐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张宪翻身下马,动作轻捷如狸猫。他的目光穿透稀疏的林木,紧紧锁住村口那棵虬枝盘结、树冠如盖的老槐树。
树下,一个半大的少年正撅着屁股,对着树根处一个黑黝黝的树洞傻呵呵地笑,时不时还用脏兮兮的手指戳一戳,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嘟囔。正是陈忠那痴傻的儿子,铁蛋。他那无忧无虑、与世隔绝的憨笑声,在这死寂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和诡异。
“下马,隐蔽!”张宪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赵武、李猛立刻照办,三人迅速将马匹牵到树林深处拴好,用枝叶稍作遮掩。张宪伏下身,借着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的掩护,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村庄。
太静了。
静得可怕。
六月的晌午,本该是村庄最慵懒也最有人气的时刻。鸡鸣犬吠,孩童嬉闹,妇人吆喝,农夫扛着锄头归家……然而此刻,整个东陈村,没有炊烟,没有声响,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一座座土坯房静静地伫立在烈日下,门窗紧闭。若非铁蛋那单调的傻笑和从村中某处隐约传来的、压抑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是陈忠的老母亲!),张宪几乎要以为这村子已被彻底遗弃。
死寂之下,必有蹊跷!
张宪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扫过村中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很快,异常显现了:
村口不远处的几棵大柳树下,三个看似在歇凉的“农夫”,手里拿着草帽扇风,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通往村子的几条主要道路。他们的姿态看似随意,但腰背挺直,搁在膝盖上的手骨节粗大,带着一种长期握持兵刃留下的茧印和紧绷感。
更靠近陈忠家方向,一个挑着担子的“卖货郎”,担子放在脚边,既不吆喝,也不整理货物,就那么直挺挺地杵在巷口拐角处,目光如同钉子,死死钉在陈忠家那扇破旧的木板门上。他站立的姿势,双腿微微分开,重心沉稳,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扁担上,但那个位置,恰恰能瞬间抽出藏在担子里的短兵!
这些人!他们的眼神,他们的姿态,那份与周围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警惕,绝非普通农人商贩!那是经过训练、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猎犬才有的气息!
张宪暗暗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传递着力量。目光快速扫视,附近能看到的暗桩,至少有七八个,呈松散的包围态势,重点监控着陈忠家和进村道路。
“大人?”身旁的赵武也看出了端倪,低声询问,手同样按在了刀柄上。
张宪眼中寒光一闪,瞬间做出了决断。既然暗桩已现,且目标明确,再隐蔽探查已无意义,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陈忠家人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唯有雷霆一击,快刀斩乱麻!
“走!”张宪低喝一声,猛地从草丛中站起,不再隐藏身形。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带着焦急、风尘仆仆赶路人的表情,带着赵武、李猛,大步流星,径直朝着陈忠家那扇破旧的木板门走去!
他们的出现,瞬间打破了村口的平静。
柳树下的三个“农夫”眼神一凝,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巷口的“卖货郎”更是猛地转过头,警惕而凶狠的目光刺向张宪三人。
张宪仿若未见,脚步不停。就在他距离陈忠家大门还有三五步,那“卖货郎”横跨一步,恰好挡在门前的通道上,脸上挤出生硬的笑容,声音沙哑地问道:“几位小哥,找谁啊?这村子人都……”
他“搬走了”三个字尚未出口!
“噌——!”
一道雪亮的刀光毫无征兆地暴起!张宪的动作快到了极致!拔刀、前冲、横抹!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到只留下一片残影!
“卖货郎”脸上的假笑甚至还没来得及转换成惊愕,喉咙处便感到一阵冰凉!他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双手徒劳地去捂自己的脖子,却只摸到一股温热的、喷涌而出的液体。嗬嗬的漏气声从他破碎的喉咙里挤出,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即滑落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动手!”
“点子扎手!围住他们!”
柳树下的三个“农夫”和从旁边巷子里又窜出的四个同样装扮的汉子,反应也是极快!几乎在张宪刀光亮起的同时,他们便已厉声呼喝,瞬间从怀里、腰间、扁担里抽出尺余长的短刀、铁尺、分水刺等各式短兵!七个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恶狼,呼啦一下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将张宪三人死死围在陈忠家门前狭窄的空地上!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眼中凶光毕露,狞笑道:“哪来的不开眼的小崽子,敢管爷爷们的闲事!给我剁碎了喂狗!”
七对三!狭窄的地形!对方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谁?是张宪!是曾率数十骑冲垮金兵百人队的悍将!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星!他身边的赵武、李猛,亦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亲兵!
“杀!”张宪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沸腾的杀意!他口中只迸出一个冰冷的字眼,手中染血的腰刀率先撞入敌群!
刀光乍起!血光迸溅!
张宪的刀法大开大阖,却又刁钻狠辣,融合了军中搏杀技与家传武艺的精髓。每一刀劈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势大力沉!一个持分水刺的汉子刚想从侧面偷袭,就被张宪反手一刀撩开了兵器,刀锋顺势抹过他的胸膛,带起一蓬血雨!
赵武身形如豹,专走下三路,手中短刀专挑敌人的脚踝、膝弯、下腹!一个挥着铁尺砸来的汉子被他矮身躲过,短刀已狠狠捅进了对方的小腹!李猛则如蛮熊冲撞,势不可挡,他不用短兵,直接抢入一个持刀汉子的怀中,蒲扇般的大手扼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猛地一扭!“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那汉子的手臂已被生生扭断,李猛顺势夺过短刀,反手就捅进了另一个扑来敌人的肋下!
战斗爆发得快,结束得更快!这些暗桩虽然也算好手,但如何能与张宪这等沙场猛将和他身边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亲兵相比?狭窄的地形反而限制了他们的围攻优势。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地上已躺下了六具尸体,鲜血染红了黄土。
最后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是方才发号施令之人,眼见同伴如同砍瓜切菜般倒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虚晃一刀逼开赵武,转身就想往村外逃窜!
“想走?!”张宪冷哼一声,手腕猛地一抖,手中那柄腰刀化作一道夺命的寒光,脱手飞出!
“噗嗤!”
沉重的腰刀精准无比地从那汉子的后背心贯入,透胸而出!巨大的力量带着他的身体向前踉跄了几步,才“扑通”一声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混杂着尘土的气息,令人作呕。
张宪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大步上前,一脚踹开那扇破旧木门!
“咳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从屋内传来,带着垂死的挣扎。
屋内光线昏暗,却出奇的“干净”。土炕上,陈忠的老母亲裹着破旧的棉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正咳得撕心裂肺,脸憋得青紫。然而,与这破败的屋子和病弱老人形成对比的,是那张瘸了腿的破木桌上——竟赫然摆放着几碟尚未撤走的菜肴!虽已半凉,但依稀可见是山鸡、野兔、甚至还有一小碗炖得浓白的……像是某种山珍?盛菜的盘子,竟是崭新的细白瓷!与这家徒四壁的环境格格不入!
张宪瞳孔微缩,心中疑云更盛。
“奶……奶奶!”张宪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快步走到炕边,扶住咳得几乎背过气去的老人,轻轻拍着她的背,“是我!张宪!张招抚的儿子!”
老人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聚焦,看清是张宪,枯槁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声音嘶哑而惊恐:“宪……宪哥儿?!你……你怎么来了?忠儿……忠儿他是不是……出事了?!”
“奶奶别急,慢慢说!”张宪沉声道,“我爹发现忠叔不见了,让我来看看!外面那些人是怎么回事?这桌子上的东西……”
“是……是他们!”老人眼中充满了恐惧,指着门外,“前……前两日,来了好些人,凶神恶煞的……他们给了村里人好多钱……让……让村里人都搬走了……说是……说是要征用村子……就剩下我……我和铁蛋……他们……他们给我煎药……送这些好吃的……可……可又不许我们出门……外面总有人守着……我……我怕啊……”老人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浑浊的眼泪顺着眼眶流下,“忠儿……忠儿一定是被他们害了……他……他从不这样丢下我们娘俩……”
张宪的心头一紧。强迫村民搬走,软禁陈忠家人,好吃好喝伺候……这哪里是征用村子?分明是圈禁人质!目标直指陈忠叔!
“奶奶,这里不能待了!”张宪当机立断,“那些人不是好东西!忠叔可能有危险!您和铁蛋跟我走!先去卫州我爹那里,安全!”
“走……走?”老人茫然又恐惧。
“对!现在就走!”张宪语气斩钉截铁。他示意赵武、李猛:“赵武,你背奶奶!李猛,你去外面把铁蛋抱进来,我们马上离开!”
“是!”两人立刻行动。
趁着李猛去抱铁蛋,赵武小心翼翼背起轻飘飘的老人。张宪则快速扫视屋内,目光再次落在那桌刺眼的“盛宴”上。他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个崭新的白瓷盘,底部赫然印着官窑的款识!绝非民间之物!他眼神更冷,丢下盘子,目光转向门外那几具尸体。
他走到那个被他飞刀钉死的头目尸体旁,蹲下身,忍着浓重的血腥味,在他怀中摸索。很快,手指触到一块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一块寸许见方、沉甸甸的黑色铁牌。牌子一面光滑,另一面阴刻着一个篆体的字,笔画刚硬——
“秦”!
张宪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字上,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全身!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紧铁牌而捏得发白!
秦!
秦桧!
果然是他!这幕后黑手,终于露出了獠牙!这铁牌,就是指向那权倾朝野的奸相的、染血的铁证!
“大人!”李猛抱着还在傻笑的铁蛋进来。
张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将铁牌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触感如同烙铁。“走!”他低吼一声,“此地不宜久留!立刻回卫州!”
三人护着老弱,迅速冲出院落,奔向拴马的小树林。身后,东陈村如同鬼域,只有几只被血腥味吸引来的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不祥的聒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