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新府僭天
皇帝的“警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粘罕（完颜宗翰）的心湖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偏殿里那番杀气腾腾的话语，自然有耳目迅速传到了都元帅府。
“哼！黄口小儿，乳臭未干，也敢威胁本帅？”粘罕正在后园校场试射新得的强弓，听完心腹的密报，他嗤笑一声，拉满弓弦，对着百步外的箭靶猛地一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穿透靶心红心，余势未衰，深深钉入后面的木桩。
“这江山是老子们提着脑袋，从辽狗和宋人手里一刀一枪打下来的！”粘罕将弓扔给亲卫，接过汗巾擦了擦手，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充满了不屑与狂傲，“那龙椅，老子想坐便坐！不过是看在他爷爷（太祖）还有几分情面，暂且让那深宫里的小儿坐坐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还敢警告本帅？笑话！”
他这番大逆不道之言，在元帅府的亲信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此刻更是说得肆无忌惮。周围的心腹将领纷纷附和，谄媚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跑来禀报：“大帅！黄龙府路转运使蒲察石鲁大人到了！正在前厅等候，说是押运今岁的贡品入京，特先来拜见大帅！”
“蒲察石鲁？”粘罕浓眉一挑，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这小子，倒是懂事。走，看看去。”
前厅内，黄龙府路转运使蒲察石鲁，一个身材微胖、满脸堆笑的中年官员，正毕恭毕敬地站着。一见粘罕龙行虎步地进来，他立刻小跑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
“下官蒲察石鲁，叩见大太子！大太子威震寰宇，功盖千秋！下官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天颜，三生有幸！”这马屁拍得极其肉麻，竟用了“天颜”这种专指皇帝的词。
粘罕显然极为受用，大喇喇地坐在主位上，随意地挥挥手：“起来吧。石鲁，你倒是有心了，进京不先去皇宫，先来本帅这里？”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蒲察石鲁站起身，腰弯得极低，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在咱们心中，大太子才是定海神针，擎天玉柱！这京城，不先拜过大太子，下官哪敢去别处？这不，今岁黄龙府路进贡的百年老山参和顶级紫貂皮，下官一进城，就赶紧先送来给大太子过目！”说罢，他用力拍了拍手。
几名健仆小心翼翼地抬进来几个沉重的描金朱漆大箱。箱子打开，顿时珠光宝气，异香扑鼻！箱内整齐码放着粗如儿臂、须发皆全的极品老山参，以及油光水滑、色泽深紫、一根杂毛也无的上等貂皮，在厅内灯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价值连城！
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连粘罕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贪婪。
蒲察石鲁谄媚地笑道：“大太子您先掌掌眼，挑几件合心意的把玩！剩下的，下官再给…给宫里头送去。”他刻意将“宫里头”几个字说得轻飘飘，仿佛只是捎带手的事。
“哈哈哈！好！石鲁，你很会办事！”粘罕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站起身，走到箱子前，随手就拿起几根最粗壮的老参，又拎起几张最顶级的紫貂皮，丢给旁边的亲卫，“这些不错，给本帅收好了！剩下的，你看着办吧！”那语气，仿佛这贡品本就是他的私产。
“能为大太子效劳，是下官的福分！”蒲察石鲁喜不自胜，眼珠一转，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大太子，下官斗胆说一句。以您如今的身份地位，功盖寰宇，威震天下，这元帅府…似乎…似乎小了些，配不上您的威仪啊！您看那皇宫……”
这话简直说到了粘罕的心坎里。他环顾自己这原本也算气派的元帅府，与刚才看到的贡品光华一比，顿时觉得寒酸起来。再想到朝堂上那小皇帝坐在龙椅上的样子，一股不甘和攀比之心油然而生。
“嗯…石鲁，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粘罕摸着下巴，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本帅为国操劳，住得宽敞些，也是应当！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就在这旁边，给本帅起一座新的元帅府！要气派！要够大！用料要最好的！钱嘛…”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蒲察石鲁一眼。
蒲察石鲁心领神会，拍着胸脯保证：“大太子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务必将新府邸建得恢弘壮丽，彰显大太子赫赫天威！钱粮物料之事，自有下官料理！”他心中狂喜，这可是巴结上这位权势熏天的都元帅的绝佳机会！
数月之后，一座占地广阔、气势恢宏到令人咋舌的新元帅府，在上京会宁府拔地而起，紧邻旧府，几乎占据了半条街坊！
楼阁巍峨：府邸围墙高耸，朱漆大门上镶嵌着巨大的鎏金铜钉，门楣高悬“太保都元帅府”的金字巨匾，字体遒劲，透着霸道。府内亭台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其精巧繁复程度远超皇宫许多偏殿。主殿更是修建得如同小型朝堂，高台之上设虎皮帅椅，气象森严。
夜夜笙歌：新府落成，粘罕广发请帖，大宴宾客。府内蓄养的来自宋地、西夏、高丽等地的绝色歌姬舞女不下百人，日夜笙歌不绝。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之声响彻云霄。粘罕高踞主位，接受着各方官员将领的阿谀奉承，仿佛帝王临朝。
盗用御器：更令人发指的是，为了装点新府，满足其僭越的虚荣心，粘罕竟命心腹买通宫中内侍，将一些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的御用器物——如一对赤金打造的蟠龙烛台、一套内府秘藏的定窑白瓷酒具、甚至一方刻有“受命于天”字样的玉镇纸——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运出宫，堂而皇之地摆放在了他的新元帅府中！这些器物在灯光下闪烁着禁忌的光芒，无声地嘲笑着皇权的威严。
新元帅府的奢华与粘罕的嚣张气焰，如同黑夜中的火炬，格外刺眼。这一切，自然也落入了冷眼旁观的左丞相完颜宗磐眼中。
这一夜，新元帅府内又是灯火通明，丝竹宴饮之声隐隐传出。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停在了侧门。宗磐一身低调的常服，只带了一名贴身随从，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门房早已得到吩咐，恭敬地将宗磐引入府内。穿过奢华的回廊庭院，来到一处相对僻静但装饰更为精致考究的花厅。粘罕显然刚饮过酒，面色微红，带着几分酒意，但眼神依旧锐利。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两名心腹侍卫守在门口。
“哈哈哈！左丞相深夜来访，真是稀客！是来贺本帅乔迁之喜的？”粘罕大笑着，目光落在宗磐手中的锦盒上。
宗磐脸上堆起真诚的笑容，躬身行礼：“小弟特来恭贺大哥新府落成，华堂生辉！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哥笑纳。”说着，双手奉上锦盒。
粘罕接过锦盒，随手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尊通体黝黑、造型古朴的玄铁镇纸，镇纸底部刻着四个古拙的小篆：“潜龙在渊”。
粘罕眼神微微一凝，拿起镇纸掂了掂，入手沉重冰凉。他看向宗磐：“左丞相此礼…寓意颇深啊？”
宗磐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大哥明鉴。小弟观此新府，气象万千，龙盘虎踞，正是大展宏图之基业。然龙者，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此物置于案头，正可时时警醒，亦是大哥您…潜龙之姿的写照啊！”
这番话，句句不提夺位，却字字暗示粘罕有真龙之资，如今不过是“潜龙在渊”，等待时机便可“飞腾宇宙”！尤其结合他此刻奢华的府邸和僭越的行为，这暗示简直赤裸裸！
粘罕把玩着那方沉重的玄铁镇纸，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和“潜龙在渊”四字的重量。他脸上的酒意似乎褪去了一些，眼神变得深邃而危险。他看着宗磐那张看似恭顺实则深不可测的脸，忽然咧开嘴，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好！好一个‘潜龙在渊’！左丞相这份贺礼，本帅…很喜欢！你的心意，本帅也…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声“明白了”，以及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已足以让宗磐心中狂喜。他知道，自己精心准备的“饵”，这条骄狂而野心勃勃的“蛟龙”，已经咬钩了！一场针对皇权的致命风暴，正在这奢靡的元帅府花厅中，悄然酝酿成形。
宗磐恭敬地告退。走出那金碧辉煌如同小朝廷的新元帅府，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笙歌未歇的府邸，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算计的弧度。粘罕府中的“潜龙镇纸”在案头闪烁幽光，而皇宫深处，年轻的皇帝完颜亶，也正抚摸着冰冷的剑柄，眼中杀意翻腾。上京的夜，黑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