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血誓盟臣
皇宫深处,西偏门悄然开启又合拢。副都元帅完颜宗望(斡离不)、被罢免辅政的辅政少师完颜宗干、尚书右丞相完颜希尹、太傅领三省事韩企先,四人如同幽灵般,在引路内侍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宫禁,最终来到了守卫森严的御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却更显得气氛凝重压抑。年仅十五岁的金熙宗完颜亶并未坐在御座上,而是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太祖武元皇帝(完颜阿骨打)的画像。他的背影,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孤绝。
听到脚步声,完颜亶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平静得让进来的四位重臣心头都莫名一紧。
“臣等叩见陛下!”四人齐声行礼,声音在寂静的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免礼。”完颜亶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毫无温度。
他并未让四人起身,反而径直走到御案前。在四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他做了一件令所有人魂飞魄散的事情!
只见完颜亶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御案上那方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玉玺——沉甸甸,温润又冰冷。然后,他竟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自己头上那顶沉重的十二旒天子冕冠!
“陛下!”“陛下不可!”宗望、宗干、希尹、韩企先四人几乎同时失声惊呼,顾不得礼仪,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骇然!摘冠去玺,这是要做什么?!
完颜亶双手捧着玉玺和冕冠,转过身,面对着跪在地上的四位重臣。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平静地说道:
“诸位爱卿,平身吧。”
四人惊疑不定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皇帝手中的玉玺和冕冠。
完颜亶将这两样东西轻轻放在御案边缘,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在展示一件与他无关的物品。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四位或是宗室长辈,或是托孤重臣的人物,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朕,年幼登基,才疏学浅,德薄能鲜。自继位以来,上不能安宗庙社稷,下不能抚黎民百姓,致使权臣跋扈,朝纲崩坏,江山飘摇。此皆朕之过也。朕…愧对太祖太宗在天之灵,更无颜再居此大位。”
他顿了顿,看着四人瞬间煞白的脸色,继续说道:“朕思之再三,与其占着这位子,令国家倾颓,令祖宗蒙羞,不若退位让贤!诸位爱卿皆是我大金肱骨,德才兼备。这玉玺和冠冕在此,你们…另选贤能,拥立新君吧!”
“陛下!!!”完颜宗干第一个扑通跪倒,老泪纵横,声音哽咽,“陛下何出此言!此皆臣等无能,未能辅佐陛下,匡扶社稷之罪!岂是陛下之过!陛下乃太祖嫡孙,太宗亲立,天命所归,万民所望!退位之言,万万不可啊!”
“陛下!”完颜希尹也重重跪下,叩首道,“陛下天资聪颖,仁孝宽厚,只是奸佞当道,蒙蔽圣听!臣等纵然肝脑涂地,也必为陛下扫清奸邪,重整河山!退位之说,断不可行!此非陛下之福,实乃大金之祸!”
韩企先同样跪倒,沉声道:“陛下!国本动摇,则天下大乱!陛下身系社稷安危,岂可轻言退位?臣等誓死追随陛下,清除逆党,还我朝纲清明!”
完颜宗望(斡离不)虽未跪下,但脸色铁青,手按剑柄,声音斩钉截铁:“陛下!粘罕、宗磐二贼,欺君罔上,罪该万死!但此乃二贼之罪,非陛下之过!陛下若退,正中二贼下怀!大金基业,将毁于一旦!臣完颜宗望,愿为陛下,诛此国贼!”他眼中杀机毕露,再无丝毫犹豫。
看着眼前四人或悲愤、或激动、或决绝地表达着忠诚,完颜亶那死水般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一丝冰冷的、燃烧的火焰。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屈辱与滔天怒火:“好!既然诸位爱卿还认朕这个皇帝!那朕就问你们一句!”
他猛地指向宫外,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直指那奢华的元帅府和宗磐的府邸:“此二贼!粘罕!宗磐!欺朕太甚!视朕如无物!视皇权如儿戏!粘罕!他不过一介臣子,竟敢在朝堂之上,使唤朕如同使唤奴仆!朕的旨意,他说扣就扣!朕的江山,他视若私产!朕这个天子,在他眼中,算什么东西?!”
少年皇帝的咆哮在书房内回荡,充满了血泪的控诉。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刻骨的恨意:“朕!忍够了!也受够了!此等逆贼不除,朕寝食难安!大金永无宁日!朕今日召你们来,就是要问一句:卿等!可愿随朕!讨伐此二贼!清君侧!正朝纲?!”
“臣等万死不辞!”“愿为陛下效死!”四人异口同声,再无迟疑!
“陛下!”完颜宗干连忙开口,他虽激动,但深知利害,“陛下有此雄心,臣等感佩!然此二贼势大,粘罕手握天下精兵,宗磐掌控朝堂机要,党羽遍布!若贸然行事,恐打草惊蛇,反遭其害!需…需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啊!”他担心年轻的皇帝被愤怒冲昏头脑。
完颜亶脸上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近乎冷酷的沉稳:“皇伯父勿忧。朕,并非鲁莽之人。”他目光扫过众人,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朕已密令…皇叔左副元帅完颜宗弼(兀术)!率其幽州最精锐之铁骑五千,星夜兼程,秘密潜回上京!此刻…想必已在途中!不日即到!”
“老四回来了?!”完颜宗望(斡离不)眼中精光爆射,脸上瞬间露出狂喜之色!宗弼的勇猛和麾下幽州兵的强悍,他是最清楚的!“好!太好了!有老四在,大事可期!”
他立刻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老将的谋略光芒:“陛下!臣有一计!粘罕性情骄狂,尤好狩猎。待到秋狝(秋季皇家围猎)之时,陛下可照常下旨,邀在京宗室、勋贵、重臣同赴围场!粘罕必至,且其亲信将领亦多随行护卫!”
宗望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届时,臣可称病告假,留守京城。围场之上,陛下只需寻一合适时机,发出信号!老四率其精兵,预先埋伏于围场外围险要之处,见信号则如猛虎下山,直扑粘罕所在!以有心算无心,以精兵击其护卫,必能一举擒拿此獠!”
他转向京城方向:“而在京城之内!臣以左副元帅身份,与兄长(完颜宗干)持陛下密旨,调动可靠之旧部兵马,趁其不备,直扑宗磐府邸及其党羽核心所在,将其一网打尽!同时控制城门、要道,隔绝消息!待粘罕拿获的消息传回,城中余党群龙无首,必可轻易荡平!”
“围场擒粘罕,京城捕宗磐!内外并举,雷霆一击!”完颜希尹抚掌赞道,“副都元帅此计甚妙!借秋狝之名,行除贼之实,合情合理,不易引人怀疑!”
完颜亶听着宗望的计策,眼中那冰冷的火焰越烧越旺,最终化为狂喜与决断:“好!就依皇叔之计!秋狝之日,便是此二贼授首之时!”
“陛下圣明!”四人再次跪倒。
完颜亶大步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金盆,里面盛着清水。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锋利的剑刃在掌心划过,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滴入盆中,在水中晕开刺目的红!
“拿酒来!”皇帝低喝。
内侍迅速奉上烈酒。完颜亶将酒倒入金盆,与鲜血混合。他目光如电,扫过宗望、宗干、希尹、韩企先:
“今日,朕与诸卿,歃血为盟!共诛国贼!若大事得成,朕必不负诸卿!封侯拜相,世袭罔替,与国同休!若有违此誓,人神共戮,天地不容!诸卿,可敢饮此血酒?!”
“臣等誓死追随陛下!若有二心,天地共诛!”四人毫不犹豫,齐声应诺!
完颜宗望第一个上前,接过内侍递来的匕首,同样划破手掌,将鲜血滴入盆中!然后是完颜宗干、完颜希尹、韩企先!四股代表着不同力量、不同背景的鲜血,与皇帝的鲜血,在酒水中彻底交融!
完颜亶率先舀起一碗混合着血与酒的液体,仰头一饮而尽!辛辣与血腥味直冲肺腑,却点燃了他胸中复仇的烈焰!
宗望、宗干、希尹、韩企先亦依次饮尽血酒!滚烫的液体下肚,如同燃烧的誓言,烙印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五张或年轻、或苍老、却同样写满决绝与杀意的面孔。金盆中残留的血酒,如同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一场精心策划、关乎大金国运的惊天政变,就在这深宫密室,以最古老、最神圣也最残酷的盟誓方式,敲定了最终的杀局。上京的天空,阴云密布,雷声隐隐,暴雨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