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虎帐移鼎
中山府府衙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岳飞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小心翼翼地坐在宗泽榻前。老帅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右肩裹着厚厚的麻布绷带,依旧有暗红的血渍隐隐渗出。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宗帅!莫要说话!”岳飞急忙俯下身,声音低沉而坚定,“金兀术已被我军击退,向北遁逃!中山府,守住了!城池虽破,然将士用命,金贼亦折损惨重,未能如愿!我河北军元气未伤,主力犹存!您安心养伤便是!”他顿了顿,补充道,“城墙缺口,末将已命人连夜抢修加固,绝不让金贼再有可乘之机!”
宗泽浑浊的目光费力地聚焦在岳飞刚毅的脸上,似乎在努力分辨他话语的真伪。当听到“城池守住了”、“主力犹存”、“缺口加固”几个词时,他那紧绷的、仿佛承载着整个河北重担的眉宇,极其艰难地松弛了一点,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随即,沉重的眼皮又无力地阖上,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帅府外间,军医面色凝重地对守候在此的宗颐、宗颖以及闻讯赶来的张宪、王彦等人低声道:“宗帅伤势极重!肩胛箭创深及筋骨,失血过多,已是油尽灯枯之兆!更要命的是……”军医的声音压得更低,“那金贼的箭簇之上,竟淬有奇毒!此毒阴狠,非寻常药物可解!老夫用银针封穴,辅以解毒散剂,只能暂时压制其蔓延之势,护住心脉,延缓发作……若要根治,非京城太医院珍藏的几味珍稀解毒圣药不可!且需国手施针!此地……无药,更无此等良医!若再拖延,恐……恐回天乏术!”
“京城?”宗颐、宗颖兄弟脸色煞白,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惊恐与决断。
岳飞大步从内室走出,正好听到军医最后几句话。他脸色铁青,目光如电般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宗颐、宗颖身上,斩钉截铁道:“事不宜迟!二位公子,速备稳妥车驾!挑选最精干、最忠心的亲卫营精兵三百!由末将亲点悍将牛皋率队护送!即刻护送宗帅,星夜兼程,火速回京!沿途驿站,以八百里加急军情规格换马!务必以最快速度,将宗帅安全送至太医院!迟则生变!”
“岳将军大恩!”宗颐、宗颖含泪抱拳,再无半分犹豫,立刻转身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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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宗泽重伤昏迷、被秘密护送回京的消息传到大名府时,留守的副帅杜充,正坐在他的书房里,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盏上好的建州团茶。袅袅茶香中,他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重伤?回京?”杜充放下茶盏,踱到窗边,望着大名府井然有序却又隐含躁动的街景。宗泽这棵大树……倒了?或者说,至少暂时离开了权力的核心。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长: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河北诸路兵马,名义上归宗泽节制,实则派系林立,王善的忠义军、王彦八字军、岳飞的神武后军、张宪训练的真定军、还有各地州府兵……康王和宗泽在,尚能以其威望勉强弹压。如今宗泽重伤离任,生死未卜,这河北军务,谁来署理?这天大的权柄,谁人可掌?
杜充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论资历,他是宗泽副手,坐镇后方中枢大名府,顺理成章!论背景……他眼中精光一闪,迅速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雪浪笺,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奏疏的言辞恳切而忧国:“……臣杜充泣血谨奏:河北新遭大创,强虏虽暂退,然其心未死,其势犹凶。今宗帅重伤回京疗治,三军无主,诸将惶惶。各路人马,忠义、八字、神武、州府之兵,号令不一,军情传递多有阻滞。长此以往,恐生肘腋之变,更予金贼可乘之机!当此危局,帅印不可一日虚悬!伏乞陛下圣断,速择威望素著、深谙边事之重臣,暂领河北诸路兵马都总管印,统一号令,整饬防务,以安军心,以固北疆!臣虽愚钝,然受国厚恩,敢不殚精竭虑,为陛下分忧?冒死陈情,伏望圣裁!”
写罢,杜充吹干墨迹,仔细封好。这封奏疏,是他伸向权力的第一步。但,仅仅如此,还不够保险。京中那些能直达天听、在陛下和宰执面前说得上话的重臣……还有几位深得陛下信任的宦官……
杜充眼中闪过肉痛,但旋即被更强烈的欲望取代。他转身打开密室,里面是他这些年在大名府“经营”所得的部分积蓄——几匣子成色上好的金锭,数卷价值不菲的前朝字画,还有几盒南海进贡的硕大珍珠。
“来人!”杜充唤来最心腹的管家,声音压得极低,“速备快马!分头行事!这一份奏疏,以六百里加急直送枢密院转呈陛下!这几份厚礼……”他指着那些金银珠玉字画,一一交代清楚,“秘密送往京城这几处府邸!务必亲手交到他们府上心腹手中!就说,大名府杜充,感念诸位大人为国操劳,特备薄礼,聊表寸心。河北军务繁重,群龙无首,还望大人们在陛下和宰执面前,为江山社稷计,多多美言,早定帅位人选,以安军心民心!”
管家心领神会,小心翼翼地收好东西,躬身退下。
做完这一切,杜充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将一副更重的担子揽到了自己肩上。他坐回太师椅,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中山府的血火硝烟,但他的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名为“权柄”的炽热火焰。
书房内,只剩下茶香袅袅,和杜充那志在必得的、无声的静待。他在等待,等待京城的风,吹向他所期盼的方向,将河北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暂时吹入他的掌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