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挽弓裂帛
太行山麓的夜风,凛冽如刀,卷起枯草碎石,抽打在疾驰的人马身上。岳飞伏在“玉顶白龙驹”的背上,目光如炬,穿透沉沉夜幕,锁定前方那支在崎岖山道上奔行的、打着火把的小股马队。马蹄声碎,敲打着荒野的寂静,也敲打着岳飞焦灼的心。
“张用!停下!”岳飞的声音裹挟着内力,如同惊雷般在山谷间炸响,远远传开。
前方的马队猛地一滞。火光摇曳中,张用勒住缰绳,缓缓转过身。火光映照着他疲惫而倔强的脸,后股处的剧痛让他的身形在马上显得有些佝偻。他身后几十名亲兵也纷纷停下,警惕地望向追来的岳飞。
“大哥……你何苦追来?”张用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委屈,“那地方,我待不下去了!杜充他……”
“跟我回去!”岳飞策马冲到近前,白龙驹打着响鼻停下,喷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张用马前,仰头看着这个曾并肩浴血、如今却伤痕累累的兄弟,眼中是痛楚、是焦急,更是深沉的恳求。
“回去?回去继续被那狗贼当贼防着?被他当狗一样打?”张用眼中瞬间涌起血丝,声音激动起来,“大哥!你看着我们被打,还要亲自动手!那滋味……比杀了我还难受!我在哪不能杀金狗?何必受这鸟气!聚义庄虽小,天高地阔,老子带着兄弟们,照样砍金人的脑袋!”
“糊涂!”岳飞厉声喝道,声音如同金铁交鸣,震得张用心头一颤,“聚义庄?是!那里天高地阔,可你想过没有?一旦你们脱离朝廷,形同叛逆!杜充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我们!他立刻就能以‘剿匪’为名,派大军围剿!到时候,你们杀的就不是金人,而是昔日出生入死的弟兄!你们流的血,只会让金国拍手称快!”
他上前一步,抓住张用坐骑的缰绳,目光如火,燃烧张用的心房:“张用!你告诉我!我们当初投军,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占山为王,快意恩仇吗?!不!是为了驱逐鞑虏,收复河山!是为了让这千千万万的百姓,不再受金人铁蹄蹂躏!是为了宗帅的嘱托!是为了康王的信任!是为了身后这大宋的万里河山!”
岳飞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带着一股穿透灵魂的力量:“杜充小人得志,刻薄寡恩,我比你更恨!他辱你、打我兄弟,此仇此恨,刻骨铭心!可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走!更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你这一走,是痛快了!可忠义军、八字军那些跟着王善杨进走了的兄弟们呢?他们怎么办?等着被杜充剿杀吗?我们岳家军上下,又当如何自处?杜充会放过我们吗?河北这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防线,还能剩下什么?!”
他指着身后大名府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怆:“张用!你看看!你看看那城里的灯火!那里有多少百姓在指望着我们?有多少将士的英魂在看着我们?我们走了,谁来守?靠杜充和他手下那帮溜须拍马的废物吗?!金贼的铁蹄随时会再来!到时候,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你我……就是千古罪人!”
字字如鞭,鞭挞在张用心头!他眼中的倔强和怒火,在岳飞这连番的诘问与痛陈下,如同被泼了冷水的炭火,渐渐黯淡、熄灭。他想起了太行山下收留他们的宗泽老帅慈祥而期许的目光,想起了康王殿下拍着他肩膀说“好汉子”时的真诚,想起了和岳飞、王贵、徐庆他们一起冲锋陷阵、生死与共的呐喊……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委屈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通红!
“大哥……我……”张用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哽咽难言。那压抑了许久的屈辱、愤怒、对岳家军兄弟的不舍、对家国的责任,瞬间冲垮了这个铁汉的心防。
“兄弟!”岳飞松开缰绳,伸出双手,抓住张用的臂膀,声音低沉而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跟我回去!再难,再屈辱,大哥陪你一起扛!只要我们还穿着这身大宋的衣甲,握着这柄杀敌的刀,这河北的天,就塌不下来!我们兄弟,生死不离!这口气,大哥替你记着!总有……讨回来的一天!”
“大哥——!”张用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悲嚎,滚烫的热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汹涌而下!他猛地从马上滚落,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山石上,紧紧抱住岳飞的腿,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般嚎啕大哭!那哭声,在寂静的山野间回荡,充满了不甘、委屈,却也带着一种决堤后的宣泄和重新找到依靠的脆弱。
几十名亲兵看着他们的统领如此,也无不潸然泪下,默默下马,垂首肃立。冰冷的夜风,似乎也被这悲怆的兄弟情义所感染,呜咽着掠过山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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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岳飞带着双眼红肿、步履蹒跚的张用,以及几十名重新归队的亲兵,顶着黎明前的寒意回到大名府军营时,帅府派来的传令兵早已等候多时,语气急促:“岳都统!张统制!杜帅紧急升帐点将!请速速前往!”
岳飞心中一沉,与张用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两人顾不上休息,甚至来不及处理张用崩裂的伤口,便匆匆赶往帅府。
帅府大堂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杜充高坐帅位,脸色铁青,如同罩了一层寒霜。王彦、张宪、王贵、徐庆、杨再兴等将领分列两侧,个个面色凝重。
“好一个王善!好一个杨进!好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杜充猛地一拍帅案,震得茶盏跳起,茶水泼洒,“放着朝廷命官不做,竟敢裹挟部众,私自潜逃!重归山林,啸聚为匪!这分明是匪性难改!藐视朝廷!藐视本帅!此等叛逆行径,若不严惩,天理难容!军法难容!”
他眼中闪烁着凶戾的光芒,声音如同寒冰:“传本帅将令!立刻点兵十万!由王燮统率,开赴太行山,给本帅踏平那什么狗屁聚义庄!将王善、杨进及其党羽,生擒活捉者赏千金!斩其首级者赏五百金!余者,格杀勿论!本帅要用他们的首级,以儆效尤!”
“大帅!”王彦一步踏出,抱拳躬身,声音沉稳,“王善、杨进二人,性情鲁莽,一时激愤出走,虽罪不可恕,然其具体去向尚未探明。太行山脉绵延千里,聚义庄不过传闻,若贸然派大军入山清剿,如同大海捞针,非但劳师动众,耗费巨大粮饷,且极易被熟悉地形的贼寇所乘,陷入险地!更紧要的是……”
王彦抬起头,目光直视杜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如今我河北精兵,大多收拢于大名府周边。若再分兵十万入山,则边境各州府守备更加空虚,如同门户洞开!万一此时金人探知虚实,集结精锐,择一薄弱处突入,则河北腹地危殆,救援不及!恐有倾覆之祸啊大帅!此乃……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看着杜充脸上那暴怒稍敛、似乎被说动的神情,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恭维”而带着轻蔑:“再者,王善、杨进此等草莽匹夫,目光短浅,胸无大志,离了朝廷大军,不过是一群流窜山林的草寇而已!能成什么气候?大帅您英明神武,胸怀天下,统领数十万雄兵,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何必与这等跳梁小丑斤斤计较,自降身份?不如就让他们在山沟里自生自灭!看他们能蹦跶几天?待我大军休整完毕,扫平金虏,回头再收拾他们,不过易如反掌!大帅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一番话,先是点出军事风险,再贬低对手,最后抬高举高杜充,马屁拍得恰到好处,不着痕迹。杜充脸上的怒色果然消退了不少,尤其听到“英明神武”、“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何必与跳梁小丑斤斤计较”这几句,心中那股被顶撞、被轻视的郁气,仿佛被熨斗熨平了些许。
他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眼中凶光虽未全消,但语气已缓和不少:“嗯……王都统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为了几个不成器的草寇,折损我大军锐气,空耗国力,确实不值当。”他故作大度地挥挥手,“罢了!就依王都统之言!暂且让那几个不知死活的草寇,在山里多蹦跶几天!待本帅腾出手来,再与他们……好好算账!此事,就此作罢!”
王彦心中暗松一口气,脸上却依旧恭敬:“大帅英明!”
岳飞站在队列中,默默看着这一幕。他看着王彦巧舌如簧,看着杜充被捧得飘飘然,看着一场可能引发更大内耗、彻底撕裂河北防线的危机被暂时化解。他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只有一片深沉的悲哀和冰冷的愤怒。张用站在他身后,身体因伤痛和情绪激动而微微摇晃,他攥着拳头,指甲陷入掌心,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屈辱与恨意。帅府大堂内,虚伪的平静下,裂痕已如蛛网般蔓延,只待那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