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桧影幢幢
汴京城,秦相府邸。雕梁画栋依旧,熏香袅袅如常,然而书房内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秦桧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窗外秋阳正好,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阴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他此刻的心跳。
恐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金军退了?河北收复了?这本该是举国欢庆的喜讯,对他秦桧而言,却如同催命的丧钟!康王赵构,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亲王,如今已是河北兵马大元帅!坐拥河北千里之地,麾下精兵猛将如云:
宗泽,老而弥坚,德高望重,是康王的定海神针!
岳飞,勇冠三军,用兵如神,已成大宋军魂!其神武后军(岳家军)锋芒毕露!
张所、王彦、张宪父子,皆是忠勇干才,尤其那张宪,年纪轻轻便坐镇真定,统御一方!
王善、杨进等收服的巨寇,如今也成了康王麾下能征善战的爪牙!
拥兵二十余万!这个数字,让秦桧每每想起,都感到一阵眩晕和刺骨的寒意!
更可怕的是朝堂!李纲,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与自己同为副相,处处掣肘!他刚直不阿,深孚众望,是清流领袖,更是康王在朝中的铁杆支持者!枢密院有张浚,年轻气盛,锐意进取,与康王、赵鼎等人相交莫逆,对自己这个“主和派”首脑阳奉阴违!御史台…想到御史台,秦桧更是恨得牙痒痒!赵鼎!这个看似不起眼,实则心机深沉、手段老辣的御史中丞,自己安插在朝中和地方多少心腹爪牙,都被他借着各种由头,或弹劾罢免,或调离要津!如今自己在朝中,竟有种孤家寡人的感觉!
“外有强藩,内有政敌…天亡我也?”一个绝望的念头在秦桧脑中闪过。尤其想到康王正在厉兵秣马,剑指燕云!若真让他收复了那汉家百年失地…班师还朝之日,声望将如日中天!到那时,他秦桧这个当年在汴京城下,拼命挑拨离间、构陷康王“功高震主”、“拥兵自重”的小人,还有活路吗?新仇旧恨,康王会放过自己?李纲、赵鼎、张浚这些人,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秦桧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盏乱跳,茶水四溅。他脸上肌肉扭曲,充满了懊悔与怨毒。当年金兵围汴,康王率勤王之师血战解围,那是何等力挽狂澜的功勋!自己却利令智昏,以为抓住了千载难逢的升迁机会,在钦宗耳边不断吹风,说什么“康王掌兵过重,非社稷之福”、“将士只知康王,不知陛下”、“恐生陈桥之变”…硬生生在皇帝心中种下了猜忌的种子!自己确实因此从御史一路青云直上,坐到了副相的宝座!可如今呢?
“皇上…也变了!”秦桧闭上双眼。钦宗虽然猜忌康王,但经历了李邦彦倒台、秦桧构陷李纲(虽未成功)等事件后,尤其是赵鼎等人不断进言,皇帝似乎也渐渐看清了自己揽权结党、排除异己的野心!虽然碍于自己相位和暂无大错,没有直接动手,但明显疏远了许多,自己安插的人被赵鼎拔除,皇帝也多是默许!自己这个副相,看似位高,实则如履薄冰,权力根基已被大大削弱!
“骑虎难下…骑虎难下啊!”秦桧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现在是真正被架在火上了!与康王、李纲一系已是不死不休之局!退?无路可退!康王若得势,自己必死无疑!进?如何进?康王手握重兵,声望正隆,皇帝也未必敢轻易动他!自己在朝中又被李纲、赵鼎、张浚围剿,孤立无援!
“傅亮…傅亮!”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入秦桧混乱的脑海!这个关键人物!傅亮和张所,本是皇帝派去河北监视康王的双保险!傅亮更是自己一手提拔、安插在康王身边最重要的棋子!他不仅负责向自己和皇帝密报康王动向,更是自己与金人那条联系线上的关键一环!
“金人那边…到底是怎么暴露的?!”这个疑问日夜折磨着秦桧,当初傅亮与金人勾结之事败露,被康王和赵鼎抓了个现行,人赃并获!这把火差点直接烧到自己身上!幸亏自己见机得快,提前得到风声,立刻壮士断腕,一面在皇帝面前痛斥傅亮“丧心病狂”、“欺君罔外”,一面暗中派杀手秘密处决傅亮,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最终傅亮被当作替罪羊处死,自己虽然惊险过关,但这条最隐秘的线也彻底断了,损失惨重!
“暴露得太蹊跷了!”秦桧眼中寒光闪烁。傅亮行事一向谨慎,他与金人的联系更是绝密中的绝密,知道内情的不过寥寥数人!康王和赵鼎是怎么精准地抓到他与金人使者接头的?还拿到了关键证据?这绝不是巧合!
“内鬼!一定有内鬼!”这个念头让秦桧脊背发凉,汗毛倒竖!自己身边,或者傅亮身边,一定有康王或者赵鼎安插进来的钉子!这个内鬼不除,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下一次,可能就没那么好运能脱身了!甚至…可能已经将自己与金人更深的勾结也泄露了出去?只是对方暂时隐忍不发,等待致命一击?
想到这种可能,秦桧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行!必须立刻查清楚!揪出这个内鬼!否则寝食难安!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恢复了惯有的阴冷和算计。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却没有提笔,而是对着门外阴影处,用一种低沉而冰冷的声音唤道:
“秦福!”
一个精悍的中年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道:“相爷有何吩咐?”
秦桧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着空白的信笺,声音压得极低:
“你亲自去一趟,找‘地鼠’…让他动用一切力量,给本相查!彻查当年傅亮在河北出事前后的所有细节!接触过什么人?传递过什么消息?最后暴露那次接头,都有谁知道?康王和赵鼎那边,是谁最先发现线索的?特别是…”他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毒辣的光芒,“傅亮身边,还有我们留在河北那条线上,有没有可疑的新面孔?或者…有谁在那段时间行为异常?哪怕是最不起眼的蛛丝马迹,也要给本相挖出来!记住,要绝对隐秘!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相爷!”秦福心中一凛,深知此事重大,立刻领命,又如影子般悄然退去。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秦桧一人。他缓缓坐回太师椅,端起早已冰冷的残茶,却无心啜饮。窗外的阳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使得那张儒雅的面孔,此刻显得格外恐怖。
“内鬼…哼,不管你藏得多深,本相一定要把你揪出来,碎尸万段!”秦桧的声音充满了怨毒和杀意。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看到那个令他寝食难安的康王身影。
“赵构…李纲…赵鼎…张浚…还有那个不知藏在哪里的鬼…你们等着!本相还没输!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这狠戾的自语,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预示着汴京城平静的表面下,更加险恶的暗流即将汹涌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