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残烛定鼎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金太宗若有似无的喘息声和众人压抑的心跳。宗望、宗翰、宗弼三人虽退至殿外廊下,但那铁甲铿锵、亲兵肃立的身影,以及殿内犹存的凛冽杀气,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勃极烈共议?那不过是暂时粉饰太平的幌子。谁都清楚,真正的力量天平,已随着那三匹战马和数千铁骑的归来,彻底倾斜。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龙榻上,金太宗吴乞买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守候在旁的老太医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近观察。
“陛下…陛下?”老太医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奇迹般地,那双紧闭多日的眼睛,竟然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虽然浑浊、暗淡,却带着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生命意志。这突如其来的回光返照,让殿内所有人都惊呆了,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希望?恐慌?抑或是更深的忧虑?
“水…”一个极其沙哑、微弱的声音从吴乞买口中溢出。
老太医慌忙用温热的参汤,小心地润湿了皇帝干裂的嘴唇。几滴参汤下喉,吴乞买的精神似乎又凝聚了一丝。他的目光艰难地转动,扫过围在榻边、神情各异的几张面孔:长子宗磐脸上是狂喜与急切,侄子宗干眼中是疲惫与深沉的忧虑,老臣希尹则是一贯的凝重。
“召…宗干、希尹…还有…”吴乞买喘息着,似乎在努力回忆一个名字,“韩…韩企先…近前…”
韩企先!这个名字让完颜希尹心头微动。此人是辽国进士出身,在金国初建时归顺,深得太宗信任,以汉臣之身参预国政,是太宗推行汉化、建立制度的重要谋士之一,为人持重,颇有谋略。此时召他,用意不言而喻。
很快,韩企先被引入寝殿,与宗干、希尹一同跪在榻前最靠近的位置。宗磐虽然也极力凑近,却被宗干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身后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宗磐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吴乞买积蓄着残存的气力,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了他的意志:“朕…朕时日无多…国不可一日无主…宗磐…朕之嫡长…当…承大统…”
此言一出,宗磐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几乎要立刻叩头谢恩!然而,宗干、希尹、韩企先三人,却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面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殿内的空气,比方才三兄弟闯宫时更加令人窒息。
“陛下!”完颜宗干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沉重,“此议万万不可!”
吴乞买浑浊的目光一凝,带着不解和一丝愠怒看向这位素来沉稳持重的庶侄。
完颜希尹紧接着开口,语速快而清晰,直指要害:“陛下!宗磐殿下确为嫡长,名分正大。然,此时此刻,宗望(斡离不)、宗翰(粘罕)、宗弼(兀术)三位殿下已率最精锐之师回京!兵甲未卸,杀气犹存!他们三人联手,兵锋直指宫闱,已掌控会宁府内外!若此时强行立宗磐殿下为储,三位殿下岂能心服?他们手握重兵,骄横跋扈,若因此心生怨怼,悍然作乱…”
韩企先作为汉臣,深知此时必须直言,他接口道,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陛下,希尹大人所言极是!此非寻常立储之时。三位殿下携灭辽攻宋之威,功勋卓著,部属精锐尽在掌握。宗磐殿下虽贵为嫡长,然手中无兵无将,朝中根基远不及三兄弟深厚牢固。若立宗磐,三兄弟必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轻则朝堂分裂,重则兄弟阋墙,兵戎相见!陛下,我大金基业初定,强敌环伺(宋国虽退,根基犹在),若内乱一起,大好局面顷刻瓦解,国祚危如累卵啊!此非臣等危言耸听,实乃迫在眉睫之祸!”
韩企先的话,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刺破了吴乞买那点回光返照下的父子温情。他想起了殿外那三个煞神般的身影,想起了宗弼那声“这皇是我的!”,想起了宗望和宗翰那看似悲痛实则充满算计的眼神。一股巨大的寒意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这位垂死的帝王。
“那…那…依尔等之见…当立何人?”吴乞买的声音充满了痛苦、挣扎和深深的无奈。他知道,自己的意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已经苍白无力。
宗干、希尹、韩企先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问题,在宗望三兄弟闯宫的那一刻起,他们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一个能够暂时平息最激烈冲突,维系大金国体不崩的方案。
“陛下,”完颜宗干作为在场地位最高者,代表三人开口,语气沉重而坚定,“为社稷安稳计,为免兄弟相残计,臣等以为,当立太祖皇帝嫡长孙——完颜亶(dǎn)殿下!”
“合…合剌(完颜亶女真名)?”吴乞买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身影。他是太祖阿骨打长子(宗峻)的儿子,确实是根正苗红的嫡长孙,但年纪尚幼,不过十五六岁。
“正是!”完颜希尹补充道,“立合剌,其利有三:其一,他乃太祖嫡系血脉,身份尊贵无比,承继大统名正言顺,足以服众,尤其能堵住斡离不、兀术等太祖一系重臣之口。其二,合剌年幼,暂无力亲政,正可避免主少国疑之忧,实则便于勃极烈会议共掌国柄,平稳过渡。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希尹压低了声音,“立合剌,非直接触动粘罕、斡离不、兀术三人中任何一人的核心利益!他们三人目前势均力敌,互相牵制,谁也无法单独掌控幼主,反而能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韩企先进一步阐述平衡策略:“陛下,立完颜亶殿下后,为安抚各方,可做如下安排:晋封宗磐殿下为国之‘宰相’,位极人臣,以示陛下对嫡长一脉的恩宠与顾念。授予宗翰(粘罕)都元帅之职,总揽全国兵马大权,满足其军功威望。同时,陛下可对宗弼(兀术)殿下多加抚慰,许以高位和重任,使其感受到重视,分化其与宗望、宗翰可能的紧密联盟。如此,宗磐得高位虚名,宗翰掌实权兵马,宗弼受重用拉拢,而幼主居中,各方势力互相制衡,当可保朝局暂时无虞。”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权力拼图,充满了妥协与算计。吴乞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避免大金立刻陷入血雨腥风的办法。他看向长子宗磐,后者脸上的狂喜早已褪尽,只剩下惨白和怨毒。但宗磐也知道,大势已去。
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如潮水般淹没了金太宗。他最后一丝掌控命运的力气也耗尽了。他挣扎着,用尽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准…准奏…依…尔等…所议…办…吧…”
话音落下,寝殿内一片死寂。完颜宗磐失魂落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殿外,宗望、宗翰、宗弼虽听不清具体话语,但那股紧绷的气氛和隐约传来的“完颜亶”的名字,让他们瞬间明白了殿内这场无声博弈的结果。宗弼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随即被宗翰一个警告的眼神制止。宗望则面无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光芒。
然而,金太宗吴乞买的眼睛并没有就此闭上。那浑浊的目光似乎凝聚起最后一点光亮,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缓缓扫过眼前的重臣,最终,他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目光投向了殿门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清晰地说出两个字:
“召…兀术…”金太宗吴乞买用尽最后的力气,清晰地说出这两个字,目光死死盯着殿门方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殿内死寂。宗磐像是被这两个字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瘫软下去,眼神空洞。宗干、希尹、韩企先三人心中俱是一凛,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复杂:是担忧?是期待?还是对这位垂死帝王最后手腕的叹服?没人知道此刻召见这位手握重兵、桀骜不驯的“四太子”,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殿外,廊下的气氛同样紧绷。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几乎同时侧耳,捕捉到了殿内那微弱却清晰的召唤。
宗翰浓眉微蹙,宗望则面无表情,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最高权力核心的殿门。
完颜宗弼(兀术)本人,更是浑身一震!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取代——皇叔在此时单独召见他?是福?是祸?还是…最后的重托?
沉重的殿门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一名内侍面色苍白地疾步而出,对着兀术躬身颤声道:“四太子殿下…陛下…陛下宣您即刻觐见!”
完颜宗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挺直了腰背。他目光扫过身旁神色各异的两位兄长,最后定格在那幽深的殿门内。那里,躺着垂死的叔皇,也躺着决定大金未来走向的关键。他不再犹豫,甲叶铿锵作响,带着一身征尘与凛冽的战场杀伐之气,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踏入了那决定命运的漩涡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