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玉碎军心
秋日的阳光透过辕门,在岳家军营盘的土地上投下清晰的影子。中军帐内,岳飞正伏案疾书,眉头紧锁,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书。墨迹未干的字迹,力透纸背,透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宗泽重伤后河北局势的动荡,杜充的无能,如同两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张宪那熟悉却带着罕见焦灼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宁静。岳飞笔锋一顿,一滴墨汁滴落在公文上,迅速晕开。
“何事惊慌?”岳飞抬头,锐利的目光看向闯进来的爱将。只见张宪甲胄未卸,脸上带着怒意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大哥!不好了!”张宪抱拳,声音激动,“您麾下的亲卫营……他们……他们哗变了!此刻一千多人,正跪在辕门外,口口声声……要离营回乡种地!”
“什么?!”岳飞霍然起身,案几被带得晃动了一下。亲卫营,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子弟兵,是岳家军的脊梁和铁胆!哗变?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
他一把抓起案头的佩剑,大步流星冲出营帐。张宪紧随其后。
辕门外,景象令人心头发紧。黑压压一片身披岳家军制式皮甲的士卒,齐刷刷地跪在尘土里,鸦雀无声。没有鼓噪,没有喧哗,只有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沉默。阳光照在他们低垂的头颅和沾满尘土的肩背上,映出一片萧索。
张宪抢前一步,厉声喝道:“尔等皆是都统亲卫!平日岳将军待尔等如同手足,衣食优渥,军法严明亦赏罚分明!今日为何行此悖逆之举?对得起将军,对得起你们身上的军衣吗?!”
跪在最前列的一个老兵,抬起头。他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风霜和此刻的痛苦。他看着岳飞,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绝望和悲凉:“张将军!非是我等忘恩负义,不顾袍泽之情!”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昨日……昨日我等去军需官处领军饷,却被……被挡了回来!说……说河北府库空虚,军饷停发!还……还说往后两三年,恐怕都发不出饷银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跪着的士兵们再也抑制不住,压抑的悲声和愤怒如潮水般涌起:
“是啊将军!我们抛家舍业来当兵,是为了保家卫国!可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还有年迈爹娘等着这口粮活命啊!”
“没了饷银,我们吃什么?家里老小吃什么?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吗?”
“将军!我们不怕死,死在金人刀下,那是本分!可饿死……饿死算怎么回事啊!”
一千多条汉子的悲声,汇聚成一股沉重的力量,撞击着辕门,也撞击着岳飞的心。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脸色铁青。军饷,这支军队赖以生存的命脉,竟然断了!而且断得如此彻底!
岳飞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和酸楚。他大步走到那领头的老兵面前,没有斥责,没有愤怒,而是伸出双手,用力地、稳稳地将他从冰冷的土地上搀扶起来。
“弟兄们!”岳飞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跪着的士兵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毅,“都起来!地上凉!”
士兵们有些迟疑,但看着岳飞亲自搀扶起他们的头领,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只是依旧低着头,气氛沉重。
岳飞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此刻充满迷茫痛苦的脸庞:“饷银之事,是我岳飞疏忽了!让兄弟们受委屈了!今日之事,是我之过!”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但你们信我岳飞!军饷,我来解决!绝不让兄弟们,让兄弟们的家小饿肚子!”
他转向张宪,沉声下令:“张宪!立刻去军需处,彻查!到底怎么回事!府库因何空虚至此?军饷停发是何人下的命令?一查到底!速去速回!”
“得令!”张宪抱拳,狠狠瞪了那些军需官所在的方向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安抚住士兵的情绪只是第一步,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才是关键。岳飞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块玉佩。那玉佩温润细腻,通体莹白,雕工繁复精美,中央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栩栩如生,在阳光下流转着内敛而高贵的光华。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岳飞将玉佩递给一直跟在身边、满脸忧愤的王贵:“王贵,拿着这个,速去城中最大的当铺,典当了。所得银钱,立刻按人头,给今日在场的亲卫营弟兄,每人先发三个月的饷银!剩下的,分发给其他营中同样困苦的弟兄!”
王贵看到那玉佩,眼睛瞬间瞪圆了,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连连摆手:“大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这是……这是康王殿下亲自解下赐予您的贴身之物啊!您忘了?当年您智取大名府,立下大功,康王殿下赐下数十箱奇珍异宝,您一件未取,尽数分赏了有功将士!殿下闻知后,感念您高义,才在众人面前解下这随身佩戴多年的玉佩赠予您,说‘此玉配忠勇’!这……这是您的荣耀,是殿下对您的信重!怎么能当掉啊!”王贵的声音都急得变了调,眼中满是痛惜。
岳飞的目光在那雄鹰玉佩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似乎掠过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澜,但转瞬即逝。他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将玉佩塞进王贵手中:“王贵!玉佩再好,终究是身外之物!兄弟们饿着肚子,如何保家卫国?军心不稳,何谈驱逐鞑虏?我相信,康王殿下若知今日之事,也必会赞同我岳飞,拿去,速办!”
王贵看着岳飞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手中沉甸甸、仿佛还带着岳飞体温的玉佩,再看看周围那些眼巴巴望着、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士兵,重重地叹了口气,一跺脚:“唉!大哥……您……您让我说什么好!”他小心翼翼地用布将玉佩包好,揣入怀中,转身翻身上马,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王贵远去的背影,看着辕门外士兵们眼中渐渐消散的戾气和重新凝聚起来的信任,岳飞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府库空虚?军饷停发?这背后,必然有滔天巨浪!
夜色如墨,吞噬了白昼的喧嚣。中军帐内,灯火通明。张宪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狂怒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大哥!查清了!”张宪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他几步冲到案前,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是杜充!是那个狗贼杜充!他……他下令抽空了河北各州府库所有的存银!连同粮食布帛都顾不上,全换成了金银!装了整整几十大车,派兵押送着,一路往北……给金兀术送去了!”
“什么?!”岳飞猛地站起,案上的烛火被他带起的疾风吹得剧烈摇曳,在他因震惊和暴怒而扭曲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一股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军帐。
“说是贿赂金人,想让金人拿了钱就心满意足,放弃南下!”张宪咬牙切齿地补充道,“负责操办此事的,就是杜充身边那个狗腿子王燮!这王八蛋,借着办差的机会,雁过拔毛,中饱私囊!听说他在大名府新置的宅邸,这几天光是拉进去的金银珠宝,就用了好几辆车!”
“糊涂!愚蠢!丧心病狂!”岳飞怒发冲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碴子,“杜充此贼,误国误民!他以为金人是市井无赖,给几两银子就能打发?这分明是资敌!是自毁长城!他抽空了府库,断了我河北数十万军民的活路和军心!却给金人送去了磨快屠刀的钱粮!此贼……此贼当千刀万剐!”
狂怒如同烈火在岳飞胸中燃烧,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他猛地转身,抓起案上的笔,铺开一张素白信笺。笔锋饱蘸浓墨,带着满腔的悲愤和凛然正气,力透纸背:
“恩相李公钧鉴:
河北危殆,情势万分火急!杜充接掌宗帅之印,非但未能抚定军心,整饬防务,反行倒行逆施之举!其为一己苟安之私念,竟悍然下令,尽括河北诸州府库之金银钱粮,倾数献于北虏金兀术帐下,妄图以重贿止兵戈!此举无异于抱薪救火,资敌粮秣,磨敌刀锋!河北府库,今已空空如也,三军将士无饷可领,嗷嗷待哺;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军心民心,顷刻瓦解!而金虏得此巨资,必如虎添翼,南下之心更炽!末将岳飞,泣血叩首,恳请恩相速奏天听,严惩杜充、王燮等祸国殃民之奸佞!若再迟疑,恐黄河天堑,亦难挡虏骑铁蹄!河北……危矣!大宋……危矣!末将岳飞顿首再拜!”
墨迹淋漓,字字泣血。岳飞封好书信,郑重地交到张宪手中,眼神凝重如铁:“张宪!此信关系河北存亡,大宋国运!你亲自挑选一个最信得过、最机警的兄弟,一人双马,星夜兼程,直奔汴京!务必要将此信,亲手交到宰相李纲李大人手中!不得有误!”
“大哥放心!人在信在!”张宪接过那封沉甸甸、仿佛带着滚烫温度的信,紧紧按在胸前,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他转身冲出营帐,很快,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寂静的夜幕,朝着南方汴梁的方向,绝尘而去。
帐内,岳飞独立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望着南方沉沉的夜空,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原本悬挂玉佩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玉佩已碎,换取了一时军心安稳;而前方,金人磨亮的刀锋,正借着杜充送去的“买命钱”,闪烁着刺骨的寒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从北方席卷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