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手足星散
帅府大堂外冰冷的石阶上,岳飞挺立如松的背影在斜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带着无声的沉重。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踉跄着靠近,他才缓缓转过身。张宪、王贵、徐庆、杨再兴几人已疾步冲来,王贵和徐庆一眼看到趴在长凳上、后股血肉模糊、脸色惨白的张用,惊呼一声,立刻扑上去,小心翼翼地将他搀扶起来。张用疼得倒吸冷气,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大哥!”张宪和杨再兴则一左一右扶住身体微微摇晃、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岳飞。张宪触手处,只觉岳飞的手臂在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冰凉一片。杨再兴更是看到岳飞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被强行压抑的赤红。
“走。”岳飞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只吐出一个字。他没有回头再看那象征权力与屈辱的帅府大门一眼,在张宪和杨再兴的搀扶下,一步步,艰难却依旧挺直脊梁,向军营方向走去。
帅府高高的台阶上,杜充负手而立,透过敞开的府门,看到了岳飞被搀扶离去的背影,也看到了王贵、徐庆架着几乎无法行走的张用。他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缓缓扩大,最终化为一声低低的、充满掌控欲的冷笑。这杆河北最硬的枪,终究被他……暂时折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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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家军大营深处,一座朴素的军帐内,弥漫着浓重的金疮药气味。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岳飞半跪在铺前,动作异常轻柔,小心翼翼地为趴在铺上的张用清理伤口、涂抹药膏。每一次药膏触碰翻卷的皮肉,张用的身体都会难以抑制地绷紧、颤抖,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大哥……我自己来就行……”张用声音虚弱,带着痛楚的喘息,挣扎着想拒绝。这亲手施加的杖责,对岳飞而言,其痛楚恐怕更甚于他皮肉之苦。
岳飞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内疚:“杜充……正等着抓我的把柄。是我……连累了你。”他蘸着药膏的手指,指节泛着青筋,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张用沉默了。昏暗的光线中,他侧过脸,看着岳飞那在灯影下显得格外冷硬、却也格外苍白的侧脸轮廓。帐内只剩下药膏涂抹的声响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压抑得令人窒息。
与此同时,在忠义军驻扎的营区边缘,一座稍显杂乱的帐篷里,气氛却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
王善赤着上身,后背上新添的三十军棍淤痕狰狞交错,他烦躁地踱着步子,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杨进坐在矮凳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中的粗瓷碗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娘的!这鸟气老子受够了!”王善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狠狠砸在支撑帐篷的硬木柱子上,震得整个帐篷簌簌作响,“老子当年带着兄弟们落草,何等的快意恩仇!是宗帅!是康王!给了咱们一条报国的路!老子这条命,早就卖给了大宋!太行山下,老子砍了多少金人的头?中山府巷战,老子身上多少窟窿眼?!现在倒好,在杜充那狗贼眼里,老子永远就是个‘草寇’!是个该被提防的贼!”
杨进重重地将碗顿在桌上,浊酒泼洒出来:“王兄说得对!咱们拼死拼活,为的是保家卫国,为的是对得起宗帅的恩义!不是来受这窝囊气,被这狗贼当贼防,当狗一样呼来喝去、肆意羞辱的!这官袍,穿着憋屈!”
王善眼中闪过决绝的目光,压低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杨兄弟,还记得我的老寨子吗?聚义庄!山高林密,易守难攻!与其在这里被夺了兵权,像狗一样被锁着,最后不明不白地死在杜充手里,不如……咱们走!带着愿意跟着咱们的兄弟,你跟我一起回聚义庄!没有朝廷的掣肘,没有杜充的鸟气,咱们照样杀金人!照样保境安民!这鸟官,老子不做了!”
杨进眼中爆射出精光,猛地一拍大腿:“好!王大哥!就这么干!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跟你一道,做咱们的山大王!替天行道,专杀金人!总好过在这里被那狗贼当贼防着,当狗一样打!”
两个血性汉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燃烧的怒火和离去的决绝。一股脱离樊笼、重获自由的气息,在帐篷内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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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岳家军营帐内。岳飞亲自为张用换好药,看着他沉沉睡去,呼吸依旧带着痛楚的沉重。岳飞回到自己的营帐,望着跳动的灯火,心绪如潮,毫无睡意。杜充的阴鸷,王善杨进的屈辱,张用的血肉模糊,还有自己被迫挥下的军棍……一幕幕在眼前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骚动。岳飞眉头一皱,起身掀开帐帘。只见一名忠义军的巡营小校,正神色慌张地往帅府方向跑,差点撞到岳飞身上。
“慌什么?”岳飞沉声问道。
那小校一看是岳飞,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哭腔急声道:“岳都统!不好了!王都统和杨副都统……他们……他们的营帐空了!人都不见了!连带着他们贴身的几百亲兵,还有好些个平日里亲近的兄弟……全……全都没了!马厩里也少了几十匹好马!”
“什么?!”岳飞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巨大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王善杨进……走了?!他们真的……走了?!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向了岳家军后军营区——张用的营地!心中的不安如同滚雪球般放大!
张用的营帐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铺盖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然而,那柄张用从不离身的镔铁大刀,却不见了踪影!岳飞的目光猛地锁定在简陋的木案上——那里,端端正正地压着一封书信!
岳飞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几步上前,颤抖着手拿起信,撕开封口。
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却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决绝之气:
“大哥亲启:
弟用顿首。营中龌龊,非久留之地。杜充视我等如草芥,动辄折辱,此气难消!弟感念大哥知遇深恩,然弟之性情,大哥深知,宁折勿弯!此去,非叛大哥,更非叛国!唯不愿大哥再因我受制于小人,亦不愿再忍此鸟气!天下之大,何处不可杀金狗?聚义庄也好,太行山也罢,但有一刀一马在,必叫金贼闻风丧胆!大哥保重!勿念!
弟张用泣拜”
“张用……你也……”岳飞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撕裂般的痛楚从心底蔓延开来!信纸在他手中簌簌发抖!
“张统制往哪个方向去了?!”岳飞猛地冲出营帐,对着闻讯赶来的值守士兵厉声喝问,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回……回将军!张统制带着几十个兄弟,骑马……往西……太行山方向去了!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士兵被岳飞的气势所慑,慌忙回答。
西!太行山!聚义庄!
岳飞再不迟疑!他如同一道旋风般冲向马厩,甚至来不及备鞍,一把扯过自己那匹神骏的白马“玉顶白龙驹”的缰绳,翻身而上!
“驾!”
一声清叱划破军营沉寂的夜空!白马如一道离弦的白色闪电,载着心急如焚的岳飞,撞开营门,向着西方沉沉的夜幕,向着太行山那黑黢黢的轮廓,狂飙而去!冰冷的夜风如刀割面,却吹不散他眼中那深沉的忧虑与挽留兄弟的决绝。马蹄声碎,踏碎了黎明前的死寂,也踏向了一个未知的、充满离乱与烽烟的命运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