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孤城血幡
辽阳府的城墙，在辽东腊月的酷寒中，沉默如铁。城砖缝隙里凝结着厚厚的冰霜，在惨淡的日头下反射着微光。
城头，象征大金的黑色龙旗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如同冻僵的乌鸦。守城的士卒缩在垛口后，裹着厚重的毛毡，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花挂在胡须上。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不时地望向西南方那片被铅灰色云层覆盖的、通向榆关的方向。
三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的消息，早已如同附骨的寒风，钻透了城墙，钻进了每个人的骨髓里，带来刺骨的冰冷和绝望。
辽阳留守府邸，暖阁内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寒意。郭药师，这位三易其主、以“常胜军”起家的汉将，此刻正背对着门，负手站在窗前。窗外，是辽阳城内萧瑟的街景和远处沉默的城墙轮廓。他身形依旧魁梧，但往日那股剽悍枭雄之气，却如同被抽干了精髓，只剩下一个沉重而疲惫的躯壳。
他身上那件金国赏赐的紫貂皮裘，此刻却像一副冰冷的枷锁。手下的常胜军……他赖以周旋于辽、宋、金三国之间，屡屡化险为夷、甚至攫取权位的最大本钱，如今还剩下多少？两千？三千？顶天了！跟随完颜宗弼南下那场噩梦般的战役，几乎将常胜军的老底子、那些跟随他多年的亲信悍卒，尽数填进了拒马河和虎啸涧里！活下来的，多是些惊魂未定、士气尽丧的新卒或伤兵。
“本钱……快没了啊……”郭药师低低地叹了一声，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道当年在辽国时留下的狰狞刺青，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扭曲。他的目光扫过暖阁内肃立的两名常胜军旧部心腹——李成、张令徽。这两人脸上也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尚未散尽的恐惧。
“大帅，”李成声音低沉，带着忧惧，“辽阳城内，算上咱们这点残兵，加上原本的留守驻军和临时征发的丁壮，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出头。这点人，守这偌大的辽阳城……杯水车薪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军心……军心已散。金人自己三十万大军都败了，逃得比兔子还快。咱们这点人，凭什么替他们卖命守城？下面的将士们都在传……金人败了，朝廷要完了……”
张令徽也上前一步，急切道：“大帅，咱们常胜军这点种子，是您安身立命的根本！若是……若是再全填在这辽阳城里……”他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一旦常胜军拼光了，他郭药师在已经元气大伤、风声鹤唳的金国朝廷眼里，还有什么价值？狡兔死，走狗烹！卸磨杀驴，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下场！
郭药师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张令徽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刺中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他何尝不知？金兀术逃回上京时，将他这个“外人”推上辽阳留守的位置，本就透着甩包袱、让他当替死鬼的意味！守得住，是侥幸；守不住，正好借宋人的刀除掉他这个曾让金人也忌惮三分的“贰臣”！完颜宗弼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在虎啸涧吃了那么大的亏，又折损了那么多嫡系兵马，岂会不迁怒于旁人？
“岳飞……”郭药师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忌惮和无力，“二十多万大军……韩世忠、种浩、刘锜……大宋能打的，全来了……”他仿佛能看到那遮天蔽日的赤色旌旗，那如同洪流般碾压而来的精锐步骑，那令虎啸涧变成金军坟场的恐怖炮火。辽阳？在岳飞面前，能撑几天？三天？两天？还是……一天？
冰冷的绝望，沿着脊椎爬上他的后脑。守？必死无疑！常胜军这点最后的血脉必定陪葬，自己也难逃城破身死，或者事后被金廷清算的下场。降？他郭药师的名声早已臭不可闻，三姓家奴！岳飞那等刚正不阿、以忠义为魂的统帅，能容得下自己？就算容下，恐怕也是被当作邀功的筹码，难逃一死！这辽东苦寒之地，竟成了他郭药师的绝地！
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如同敲打着丧钟。郭药师脸色变幻不定，时而狰狞，时而灰败，时而绝望。李成和张令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们的主心骨，等待着一个或许能决定他们所有人命运的抉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人压垮之时——
“报——！！！”
一个带着惊慌和急促喘息的声音在暖阁外响起，打破了死寂。
“留守大人！城……城下！宋军……宋军有使者射来书信一封！指名呈交留守大人！”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支尾部还带着白羽的箭矢，箭杆上牢牢绑着一卷密封的书信。
暖阁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支箭矢和那卷薄薄的书信上！
郭药师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悸、疑惑和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期冀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岳飞的书信？！
在这个兵临城下、辽阳危如累卵的时刻，那个刚刚将金国三十万大军碾成齑粉的宋军统帅，给自己这个小小的辽阳留守……送来了书信？
他想说什么？劝降？恐吓？还是……别的？
郭药师死死盯着那卷书信，仿佛那是能将他吞噬的毒蛇，又像是能将他拉出深渊的稻草。他脸上的刺青在炉火的跳动光影下，显得更加诡异莫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一点点靠近那支箭矢。
暖阁内，落针可闻。李成和张令徽的呼吸都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郭药师那只即将触碰到命运的手。窗外，凛冽的北风骤然加大，卷起地上的雪沫，狠狠抽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如同无数亡魂在风雪中的哭嚎。
那封来自宋军统帅岳飞的书信，静静地躺在亲兵高举的手中，薄薄的纸卷，却重若千钧，承载着辽阳城、郭药师、以及他手下最后那点常胜军血脉的生死存亡。郭药师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冰冷的箭杆，那寒意，直透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