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潜龙在渊
靖康元年四月，磁州城外大营
春雨淅沥，赵构扶着木栏，站在新搭建的瞭望台上，望着远处操练的军阵。
两个月前，他离开开封时，身边只有三百亲卫。而现在——
校场上，数千铁甲列阵如森然壁垒，长枪寒芒连缀成银鳞，弓弩手挽弦的嗡鸣压低了风声。风卷旌旗，猎猎作响，战马嘶啸间，尘土飞扬，竟隐约有了当年西军精锐的气象。
“殿下，”亲兵踏着木梯上来，抱拳低声道，“岳统制到了。”
赵构回头，岳飞立在阶下，身上粗布麻衣已换成崭新铠甲，一身新铠映着落日，冷铁泛赤，肩吞兽首怒目昂扬，腰间却仍悬着那柄旧剑——剑鞘磨损处露出“尽忠报国”的刻痕。
“鹏举，新甲可还合身？”赵构屈指轻叩他胸前护心镜。
岳飞抱拳：“谢殿下赐甲。”
赵构笑了笑，指向校场：“如何？”
岳飞目光扫过正在操练的军阵，微微皱眉：“队列尚可，但杀气不足。”他顿了顿，“真正的精锐，不该只认得校场的黄土——”
“哦？”
“真正的精锐，不是在操练时喊得最响的。”岳飞声音低沉，“而是在战场上，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退半步的，得见过血，闻过焦土，听过箭雨破风的锐响。”
赵构若有所思。正欲开口，忽听远处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
亲兵匆匆赶来：“殿下，牛统制又和人打起来了！”
岳飞瞳孔一缩——牛皋今日奉命清点军械，领取军饷，怎会无故斗殴？
赵构与岳飞对视一眼，同时疾步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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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营帐前
牛皋铁钳般的大手攥着那军需官的衣领，几乎将人提离地面。那文官两脚悬空乱蹬，官帽歪斜，惨白的脸上溅着牛皋喷出的唾沫星子。
“狗官！”牛皋声如炸雷，“敢克扣俺兄弟的饷银？！”
那军需官脸色煞白，双脚离地乱蹬，嗓子尖得变了调：“下官、下官是按规矩......”
“放你娘的屁！”牛皋怒喝，抡起醋钵大的拳头：“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你们这些蛀虫倒吃得脑满肠肥！”
周围已经围满了士兵，有人起哄：“牛铁胆，揍他！”
王贵挤进人群拉架，却被牛皋一膀子搡开：“滚远点！这厮倒卖药材，兄弟们伤口溃烂用草木灰止血时，他正往开封府运人参呢！”
“住手。”
赵构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军营瞬间安静。牛皋悻悻地放下军需官，那官员连滚带爬地躲到赵构身后：“殿下救命！这莽夫要杀人！”
赵构没理他，只是盯着牛皋：“怎么回事？”
牛皋梗着脖子：“这厮克扣军饷，还倒卖药材！俺兄弟受伤，连金疮药都没有！”
赵构低头看他，声音比春冰还冷：“孤只问一次——可有此事？”
军需官冷汗直流：“下、下官只是暂存库中......”
“搜营。”赵构轻飘飘两个字，亲兵已冲向军需帐。
岳飞突然按住一名亲兵肩膀：“末将同去。”他解下佩剑扔给牛皋，“拿着，别让这人死了——死人是画不了押的。”
半刻钟后，亲兵抬出三口包铁箱子，撬开的锁头里赫然有本该发给伤兵的金疮药，还滚出几卷账本，密密麻麻记着“兵饷折银”“药材兑钱”。最底下竟压着三封盖了户部印的密函，写着“截留三成送李相公和秦枢密府”。
赵构负手而立，眼神冷峻地盯着瘫软在地的军需官，拿起一包药粉，轻轻一抖，药末随风飘散。
他转向岳飞：“鹏举，贪污军资，按律如何？”
岳飞抱拳，声音沉冷：“截留军饷、倒卖药材，致士卒伤残——按《武经总要》，当斩。”
那文官早已没了先前的骄横，官袍皱得像腌菜，却仍梗着脖子嘶喊：
“我、我可是秦枢密的外甥！你们敢动我，开封必——”
“聒噪。”赵构笑了，把密函团成一团塞进军需官嘴里：“先带下去，让他把每笔赃款都都吐干净，画押留证。”
四周将士闻言，眼神骤亮。
“在河北，只有一条规矩——”
赵构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在河北军营，有功者赏，有过者罚！”他一把抽出佩剑，寒光映着眉间肃杀，“便是皇亲国戚——也不例外！”
寂静。
突然，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康王千岁！”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军营：“康王千岁！千岁！”
岳飞眉头一皱，正要抬手制止，却被赵构一把按住手腕。
“你以为……”赵构贴近他耳畔，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咱们在河北装孙子，汴京那位就能放心了？”
他松开手，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将士：“今日斩贪官，明日——”
“护河山！！”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一句，顷刻间山呼海啸。
岳飞望向南方的天空，暮云沉沉，仿佛正压着汴京的宫墙。
帐内，虞允文正在沙盘前推演。见二人进来，他指着黄河一线：“最新军报，金军正在北岸集结。”
“果然要南侵。”岳飞握紧剑柄。
赵构却看向沙盘上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插着面小小的“吴”字旗。
“川陕那边......”
虞允文会意：“吴玠将军密信，他已控制潼关，随时可以东出。”
赵构轻轻点头，手指划过沙盘上的真定，停在黄河：“鹏举，你说金人若是渡河，会走哪条路？”
岳飞毫不犹豫：“金兵经过休整，此番来势汹汹，磁州城小兵寡，恐难久守。末将以为，金军必取相州渡河。”他手指点向一处浅滩，“此处水流平缓，河岸开阔，金人铁骑最易展开——完颜宗望用兵骄横，必选此路。”
“如果派你去增援，可有把握？”赵构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岳飞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曾细查过相州地形，漳河渡口水缓岸平，金军铁骑必选此处上岸。若能在彼设伏，可收奇效。”
寒风卷起校场上的尘土，送入军帐，赵构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金兵铁骑扬起的烟尘。
“好。”赵构拍板，“你当初带来的八百背嵬军，如今已发展至两千铁骑，皆是精锐。这次，你可以全部带走。”
岳飞心头一震。背嵬军是他亲手训练的精锐，每个士兵都能以一当十。两个月来，他亲眼看着这支队伍从八百人壮大到两千人，每一个士兵的名字他都记得。
“殿下厚恩，末将必不负所托。”岳飞沉声道。
“着你率张宪等麾下将领，领兵即刻驰援相州。”他顿了顿，“宗泽老将军已在彼处布防，你需听他调遣。本王要让金人——”
“有来无回！”
帐外忽传来战马嘶鸣。赵构掀帘望去——两千背嵬军已列阵待发，铁甲映着残阳如血，枪戟森然指天。牛皋正把一坛烈酒挨个倒进士卒碗中，酒浆泼洒在地，像极了未干的血。
“鹏举。”赵构突然唤住即将上马的岳飞，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虎符，“这个你带着，这是可调河北三路兵马的康王私符，比朝廷兵部文书更重。”
岳飞郑重点头，翻身上马。疾驰出营时，他听见赵构最后的话语混在风里：
“告诉宗老将军——磁州的粮，管够。”
此时相州城头，白发苍苍的宗泽正望着对岸金营的炊烟，手边地图上已用朱砂圈出与岳飞不谋而合的伏击点。
城外，春雨渐歇。一队信使悄然离营，马鞍袋里装着送往川陕的密信。更远处，新建的船坞中，工匠们正在虞允文指导下赶制新型战船。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历史的洪流，正悄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