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义劾藏锋
垂拱殿上,晨曦透过高大的窗棂,映照在肃立的文武百官身上。气氛庄严肃穆,却隐隐涌动着无形的暗流。
枢密使张浚手持玉笏,大步出班,声音洪亮,带着一股锐气:“启奏陛下!河北捷报!康王殿下麾下大将岳飞,以奇谋克复北京大名府!宗泽老将军亦成功脱困!此乃靖康以来前所未有之大捷!金兵后路断绝,河北震动!康王殿下移镇大名,士气如虹!臣以为,当此良机,理应乘胜追击,一鼓作气,直捣黄龙,收复河山!”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核心请求:“恳请陛下,将此前康王殿下在扬州招募、现驻于京畿的三万新锐之师,即刻拨付河北,交由康王统一节制!如此,康王麾下兵精粮足,必能挥师北上,早靖国难!”
“哦?大名府克复了?好!甚好!”御座上的宋钦宗赵桓闻言,疲惫的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龙颜大悦。河北的败局如同阴云般压在他心头,这突如其来的捷报如同拨云见日!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准……”
“陛下!臣有本奏!”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钦宗即将出口的旨意。宰相李邦彦不紧不慢地出列,脸上带着惯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微笑。
“张枢密所言,虽是一片赤诚,然…恐有操之过急之嫌。”李邦彦慢条斯理地说道,“大名府新复,人心未定,金兵主力尚在,岂可轻言大举北伐?况扬州之兵,上月刚刚调来拱卫京畿,责任重大,岂能轻动?康王殿下坐拥河北雄兵,收复名城,已足显威仪。依臣之见,当务之急,乃是稳固新复之地,犒赏有功将士,以安军心民心。贸然增兵北上,若后勤不继,反受其累,岂不辜负了康王殿下的辛苦?”
李邦彦一番话,看似老成持重,实则釜底抽薪。他绝不愿意看到康王赵构的实力进一步膨胀,更不愿主战派的气焰因此高涨。他巧妙地用“操之过急”、“拱卫京畿”、“稳固为先”等理由,轻易动摇了钦宗刚刚燃起的雄心。
钦宗脸上的兴奋迅速褪去,代之以惯常的犹豫和权衡。他看了看一脸恳切的张浚,又看了看“老成谋国”的李邦彦,最终缓缓坐直了身体:“唔…李相所言,亦有道理。北伐之事,确需从长计议。”
他略一沉吟,下了旨意:“传旨河北:将士用命,克复名城,朕心甚慰!着即犒赏三军,以彰其功!岳飞所部,忠勇可嘉,特赐军号‘神武后军’!擢岳飞为神武后军都统制,张宪为副都统制!其下王贵、牛皋、徐庆、杨再兴等将,皆升任统制!康王调度有方,运筹帷幄,…嗯…赐金帛若干,以示嘉勉。”
旨意一下,张浚脸色微变,心中暗叹。三万扬州精兵未能拨付,对康王是巨大的掣肘。而对康王本人的封赏更是轻描淡写,与其立下的功勋相比,简直微不足道。主和派的气焰,显然又压过了一头。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秦桧,忽然手持玉笏,稳步出班。他面色沉痛,甚至带着几分“义愤填膺”:“陛下!臣有十万火急之本启奏!”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李邦彦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知秦桧又要唱哪一出。
秦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大义灭亲”般的痛心疾首:“臣接到河北密报!河北宣抚司参议官汪伯彦,世受皇恩,不思报效,竟丧心病狂,私通金国!出卖军情,构陷忠良!致使河北宣抚副使宗泽老将军身陷重围,险遭不测!其罪滔天,人神共愤!”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通敌叛国!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御史中丞赵鼎站在班列中,身体猛地一震!汪伯彦?此人他认得!当初同在康王幕府,虽知其为人圆滑,有些贪生怕死,惯会媚上欺下,但…竟至于投敌叛国?赵鼎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叛徒的愤怒,也有一丝旧识误入歧途的惋惜与痛心。
李纲和张浚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诧异。秦桧?李邦彦?他们不是一向与主战派作对,对康王麾下的眼线能保则保吗?今日怎么一反常态,主动跳出来揭发汪伯彦?而且言辞如此激烈?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宰相李邦彦更是心头一跳,眉头紧锁。汪伯彦这个蠢货暴露了,死在大名府最好!秦桧这个蠢货,怎么还主动把他捅出来?还要押回京城?这不是引火烧身吗?他看向秦桧的眼神充满了不解和一丝恼怒。
秦桧无视了众人各异的目光,继续慷慨陈词,仿佛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
“康王殿下震怒,欲在军中提审此獠,明正典刑!然,臣思虑再三,以为不妥!”他话锋一转,“此等奸贼,盘踞河北日久,其通敌叛国,绝非一人之力!其在京城之中,必有同党接应!康王殿下麾下,皆是忠勇善战之将,然…于刑名审断,智谋查证之事,恐非所长。若仓促处置,恐令其同党逍遥法外,成为漏网之鱼,遗祸无穷!”
他猛地提高声音,掷地有声:“为彻查此案,肃清内奸,以正国法,臣,秦桧,泣血恳请陛下!速降明旨,将此逆贼汪伯彦,押解回京!交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务必深挖其党羽,一网打尽,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如此,方能安社稷,慰忠魂!”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正气凛然!仿佛他秦桧才是那个最关心朝纲、最痛恨叛徒的忠臣!
“什么?!竟有此事?!”御座上的钦宗赵桓,刚刚因大名府捷报而稍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生平最恨的就是通敌!更恨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搞小动作!尤其在他“力主抗金”的时候,居然有高官叛国,这简直是打他的脸!
“砰!”钦宗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须发皆张,怒不可遏:“反了!反了!朕待汪伯彦不薄,康王更是倚为心腹!此獠竟敢通敌叛国,险些害死宗老将军?!罪不容诛!罪不容诛!”
他眼中喷火,厉声下旨:“秦卿所言极是!此等奸贼,必须严查同党!传旨!火速派人前往大名府!提领逆贼汪伯彦回京!交由三司严审!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若有同党,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
“臣领旨!”秦桧第一个躬身应命,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一丝冰冷的、得逞的笑意。
李邦彦看着暴怒的钦宗和“正气凛然”的秦桧,眉头皱得更紧,心中疑窦丛生,却也不敢在此时触怒皇帝。张浚、李纲、赵鼎等人,心中更是疑云密布,秦桧今日之举,处处透着诡异。朝堂之上,因秦桧这突然引爆的“惊雷”和钦宗的雷霆之怒,气氛变得无比凝重而诡谲。押解汪伯彦回京的旨意,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也如同一个危险的引信,正飞速传向刚刚安定下来的河北大名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