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血染功名
大名府帅府内,杜充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签押房里焦躁地踱步。窗外隐约传来的惊天动地的巨响和随之而来的恐怖水声,让他心惊肉跳,坐立不安。他既期待着洪水吞噬金军的“捷报”,又恐惧着随之而来的滔天罪责。
“大帅!大帅!成了!成了!”王燮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撞开房门,扑了进来。他浑身沾满泥水,脸上却带着一种扭曲的、劫后余生般的亢奋和得意。
杜充猛地抓住王燮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声音发颤:“怎么样?金军……淹了多少?岳飞他们……”
“金兀术的前锋铁浮屠,至少淹了一半!金兀术那狗贼跑得快,但也狼狈不堪!”王燮喘着粗气,语速极快,“至于岳飞……嘿嘿,他那些兵,刚打完仗累得跟死狗一样,哪跑得动?淹死无数!连他那面破旗子都喂了鱼虾了!大功告成啊大帅!”
杜充闻言,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岳飞……他当时眼看就要……”
“大帅!”王燮脸上的亢奋瞬间转为阴狠和急迫,他压低声音,“您糊涂啊!岳飞要是真赢了金兀术,那是什么?那是泼天的大功!是力挽狂澜的盖世奇功!到时候朝廷封赏他还来不及,谁还会记得咱们?可李纲、赵鼎那两个老匹夫,正死死盯着咱们呢!他们查府库亏空,查资敌,查到咱们头上怎么办?岳飞成了英雄,他的话就成了金科玉律!咱们送银子给金人、咱们准备决堤的事,还能瞒得住吗?到时候,咱俩就是通敌卖国、祸国殃民的千古罪人!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王燮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穿了杜充心中最后一点侥幸。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情绪。
“那……那现在怎么办?”杜充的声音都变了调。
“现在?”王燮眼中闪烁着狡诈的光芒,“现在是大捷!是您杜大帅运筹帷幄,洞察先机,当机立断,以水代兵,一举重创金兀术主力前锋!挽救了大名府,挽救了河北!岳飞?他不过是依令行事,在前线奋力拼杀的一员猛将罢了!他的功劳,也是在大帅您的英明指挥下取得的!”
他凑到杜充耳边,声音带着蛊惑:“大帅!事不宜迟!咱们立刻给朝廷上请功奏捷的折子!把‘水淹金军’的大捷写得天花乱坠!把您的‘神机妙算’和‘当机立断’大书特书!把岳飞浴血奋战、拖住金军主力的功劳也提一提,显得您赏罚分明!官家接到如此‘大捷’,龙颜大悦之下,哪里还会细究什么府库亏空?高兴都来不及!咱们不仅无过,反而有功!泼天的富贵和安稳,就在眼前啊大帅!”
杜充浑浊的眼睛里,贪婪和求生欲彻底压倒了良知和恐惧。他用力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是大捷!是……是本帅的功劳!王燮!快!立刻起草奏捷文书!用八百里加急,火速送往汴京!要快!”
就在两人沉浸在编织“滔天大功”的美梦之时——
“砰!”一声巨响,签押房的门被一股巨力猛地踹开!
冰冷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浓重的水汽和血腥味瞬间涌入!一个身影矗立在门口,浑身湿透,冰冷的河水顺着破碎的甲叶和凌乱的发梢不断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他脸上、铠甲上沾满了泥浆和暗红的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如同燃烧着地狱之火,钉在杜充和王燮身上!
正是岳飞!
“杜!充!”岳飞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爆发前的死寂,“你!为何!不守承诺?!”
那目光中的冰冷杀意和滔天的悲愤,让杜充如坠冰窟,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撞在书案上,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燮也被岳飞这如同修罗般的模样吓了一跳,但仗着在帅府,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尖声喝道:“岳飞!你好大的狗胆!擅闯帅府,咆哮上官,还敢直呼大帅名讳!你想造反吗?!来人!来人啊!把这狂徒给我拿下!”
“滚开!”岳飞看都没看王燮一眼,猛地踏前一步,如同瞬移般出现在王燮面前!一只沾满泥泞血污、却如同铁钳般的大手,闪电般揪住了王燮那华贵锦袍的前襟!
“啊!你……你要干什么?!”王燮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都变了调。
岳飞手臂猛地发力,如同扔垃圾一般,将矮胖的王燮狠狠掼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王燮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杀猪般地惨叫起来:“反了!反了!杜帅!他反了!快叫人!杀了他!杀了他!”
门外的亲兵闻声冲了进来,刀枪出鞘,但看到岳飞那浑身浴血、煞气冲天的模样,以及地上惨叫的王燮,一时竟被震慑住,不敢上前。
杜充看着眼前这一幕,又惊又怕,心知肚明是自己和王燮理亏在先,更是被岳飞那择人而噬的眼神看得心底发毛。他强压恐惧,对亲兵摆手:“住手!都……都退下!”
亲兵迟疑着退了出去。
杜充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安抚:“岳……岳将军,息怒,息怒啊!你……你听本帅解释……”
“解释?”岳飞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解释你为何背信弃义?解释王燮为何在我军即将得胜之际,悍然开炮决堤?!解释那滔天洪水之下,我岳家军上万将士为何尸骨无存?!解释那黄河两岸,为何浮尸千里?!杜充!你告诉我,拿什么解释?!”
杜充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避开岳飞那能杀人的目光,支吾着,搬出了王燮那套说辞:“岳……岳将军,你……你有所不知啊!纵……纵使你一时击退了铁浮屠,可金兀术主力尚在!他们卷土重来怎么办?黄河……黄河能守一时,还能守一世吗?本帅……本帅此举,也是无奈啊!引黄河之水,重创金军前锋,至少可保河北……数年内金人无力大规模南下!这……这难道不是一劳永逸之法?牺牲……牺牲总是难免的……”
他见岳飞眼神愈发冰冷,赶紧话锋一转,试图用“功劳”来安抚:“岳将军!此战你浴血奋战,拖住金军主力,功不可没!本帅……本帅已在给朝廷的捷报中,为你请了首功!朝廷必有厚赏!封妻荫子,指日可待!你又何必……何必为了些许小节,跟这功劳过不去呢?”
“功劳?厚赏?封妻荫子?”岳飞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他看着杜充那张虚伪而懦弱的脸,看着地上如同烂泥般呻吟的王燮,再看看这富丽堂皇却散发着腐臭气息的帅府,一股极致的悲凉和恶心涌上心头。
他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冰冷的、充满讽刺的笑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千钧:
“此等用袍泽鲜血染红、用百姓尸骨堆砌、用滔天罪孽换来的‘好事’……这等‘功劳’……”
岳飞的目光扫过杜充和王燮,如同在看两团肮脏的淤泥。
“我岳飞……不要也罢!”
话音落下,岳飞再无半句废话,猛地转身。湿透的披风在身后甩出一道沉重的弧线,带起冰冷的水珠。他大步流星地走出签押房,沉重的军靴踏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杜充和王燮的心上,带着无尽的鄙夷和决绝。
直到岳飞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冰冷的寒风中,杜充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冷汗如浆。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想着岳飞最后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和话语,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恼和怨毒涌了上来,他猛地一拍桌子,低声咒骂道:
“死脑筋!不识抬举的丘八!活该你死那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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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刮过黄河岸边新形成的、浑浊泥泞的“泽国”。
岳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冰冷的泥水里,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他回到临时扎下的、简陋而悲凉的营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泥腥味和一种死亡的气息。
“大哥!”
张宪、王贵、牛皋、徐庆、杨再兴、张用等将迎了上来。他们同样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脸上写满了疲惫、悲愤和劫后余生的茫然。徐庆的左臂用布条草草吊着,渗着血水。牛皋脸上多了一道翻卷的伤口。杨再兴的铁枪断了一截。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压抑的怒火和无尽的哀伤。
“弟兄们……都回来了?”岳飞的声音干涩嘶哑,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此刻布满创伤的脸。
王贵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大哥……各营……各营清点完毕……”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报出那个冰冷的数字:
“此战……折损……一万一千三百余人……其中……被金贼所杀者……不足三千……余者……”王贵的声音颤抖着,再也说不下去。
张宪咬着牙,接口道,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余者……皆是在洪水突至时……来不及撤离……被……被浊浪吞没……尸骨……尸骨无存!还有……还有五千多弟兄……下落不明……恐怕……恐怕也……”
五千多下落不明!在这滔天洪水过后,在这冰冷的冬日,生还的希望,渺茫得如同寒夜里的星火。
营盘内一片死寂。幸存的将士们默默聚集过来,他们身上还滴着泥水,许多人身上带伤,眼神空洞地望着他们的主帅。无声的悲恸,如同沉重的铅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那不是战死沙场的悲壮,而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葬身鱼腹的憋屈和绝望!
岳飞的身体晃了晃,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他推开搀扶的张宪,踉跄着走到营盘边缘,望向那片依旧浑浊汹涌、吞噬了他上万手足的黄河之水。
浑浊的河面上,漂浮着断裂的兵器、破碎的旗帜、翻倒的车辕……偶尔,还能看到一具具肿胀发白的尸体,穿着宋军或金军的衣甲,在冰冷的浊浪中沉浮、碰撞,随波逐流,最终消失在远方。寒风呜咽,如同无数冤魂的哭泣。
岳飞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湿透的铠甲在寒风中渐渐结起一层薄冰。他没有怒吼,没有流泪,只有那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和那布满血丝的、盯着黄河的眼睛,泄露着内心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和无边悲痛。
他缓缓抬起手,接过亲兵递来的一碗浑浊的烈酒。酒水在粗陶碗中晃荡,映出他疲惫而刚毅的侧脸。
“弟兄们……”岳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幸存将士的耳中,“这碗酒……敬我岳家军……葬身河底的……一万六千三百二十七个……英魂!”
他高举酒碗,面向那呜咽的黄河。
“此仇此恨!岳飞……永世不忘!”
言罢,他将碗中烈酒,猛地泼洒向那浑浊奔流的河水中。酒水混入浊浪,转瞬即逝,如同那些消逝的生命。
寒风卷过,吹动他破碎的披风,猎猎作响。那背影,在苍茫的天地和呜咽的黄河之间,显得无比孤独,却又透着一股百折不挠、誓要涤清这浊世的凛然气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