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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血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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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将星北上

御御营兵马司的值房内,烛火将尽,灯芯噼啪爆出一朵焦花。

岳飞解下鱼袋,青绶官印在案几上落下沉闷一响。副将傅选猛地抬头,窗外飘着的春雨正打湿新颁的指挥使旌节,朱红穗子滴着水。

“将军真要走?“傅选眼眶通红,手指死死攥着佩刀鞘,青筋暴起,“朝廷若追究起来......”

岳飞没有答话,只是将叠好的绯色官袍又抚平一道褶皱。春寒渗进窗缝,烛影在他眉骨投下深壑。

“备马。”他忽然开口,牛皮绳在捆扎行囊时勒进掌心。粗布麻衣从包袱缝隙露出,与值房内的虎纹军帐格格不入。

傅选还要再劝,却见岳飞已摘下幞头。散发被雨汽打湿的瞬间,他听见将军比春雨还冷的声音:

“从今日起,没有岳指挥使。”

案上烛火终于熄灭,一缕青烟模糊了官印上“忠勇”二字的阴文。

“只有布衣岳飞。”

寅时三刻的北城门浸在霜雾里,守军火把的光晕像化在水中的血。马蹄声惊起值夜士兵,待看清来人,都统的脊背陡然僵直。

“检查西面箭楼。”他突然对身旁士卒下令,声音沙哑得厉害。铁甲碰撞声杂乱地远去,只余城门绞盘转动时沉闷的轧轧声。

岳飞勒马立于渐开的门隙前。城门官始终背对着他,却将拳头抵在腰间制式佩刀的吞口处——那是边军老兵送别同袍的旧礼。

雨丝斜飞,城门外的官道泥泞不堪。南去临安的路平整光鲜,北行的土路却杂草丛生。马儿喷着白汽在原地踏蹄,岳飞最后望了一眼城楼上飘摇的“御前”旗,突然想起昨日案头那封未拆的枢密院调令。

他轻夹马腹冲进雨幕,麻衣瞬间透湿。城门在身后合拢时,隐约听见有人唱起《秦风·无衣》,嘶哑的调子混着雨声,分不清是送别还是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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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河北磁州,康王行辕,春雨如丝,檐角滴水敲在青石板上,声声清冷,将庭前青石洗得发亮,眼底却压着光亮。

赵构指尖正划过城防图上的滏阳河隘口,墨线被水汽晕开,像一道溃散的防线。忽然门帘一掀,赵鼎疾步进来,衣摆还沾着泥渍:“殿下!有位汤阴的故人求见——”

他话音未落,赵构已推开案几站了起来。

春雨淅沥的庭院里,那人摘下斗笠的刹那,雨珠顺着眉骨滚落,正是岳飞。

“鹏举!”赵构脱口而出,檐角铜铃恰被风吹响,掩住了他尾音的震颤,靴子已踩进水洼里。

岳飞拱手一笑,眼角细纹里夹着风尘,旧青布衣上还沾着京畿的尘土。两人目光相接,谁都没提那道被搁置的任命诏书,仿佛这只是最寻常的旧友重逢。

“鹏举此来,带了多少人?”赵构接过亲卫递来的伞,却故意往岳飞那边倾斜,自己半边袖子很快淋得透湿。

“仅此一身。”岳飞抖落袖口雨珠,水痕在砖地上刻出小小的疆域图,牛皮鞘被雨水泡得发亮。

赵构忽然眯起眼睛:“弓马可还娴熟?”

“愿为殿下试之。”

校场新兵正在雨中操练,忽见康王亲至,纷纷列队。岳飞挽弓搭箭,三箭连发,箭箭咬尾,最后一支竟劈开前箭的尾翎,牢牢钉死靶心红绸。围观的新兵爆发出震天喝彩,惊飞了榆树上的麻雀,有人认出了这位曾在开封城下创造奇迹的年轻将领。

赵构望着人群中挺拔的身影,忽然对身旁的虞允文低声道:“你说,官家此刻在做什么?”

虞允文瞥见岳飞收弓时绷紧的下颌线,轻声道:“大约在福宁殿,对着河北军报发愁。”

雨幕那头,岳飞正把弓还给吓呆的新兵蛋子。少年结结巴巴问:“将、将军何时教我们杀敌?”

赵构看见岳飞背影明显一滞。

“待天晴。”岳飞揉了揉少年脑袋,说的却是,“先教你们修葺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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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兽香炉吐出的青烟被窗隙漏进的寒风吹散,钦宗赵桓盯着手中密报,纸角“岳飞现身磁州”六个朱批小字刺得他眼底生疼。

“好一个布衣岳飞……”他忽然冷笑,将密报掷入炭盆。火舌倏然窜高,吞没字迹时爆出一串噼啪声,像遥远的战鼓。

钦宗背对众臣,袖中手指掐进掌心:“李卿,拟旨。”

李邦彦躬身凑近,听见皇帝齿缝里挤出的字句:“革除岳飞、张宪、王贵等二十七人官职,永不叙用。”

殿角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李纲手中笏板坠地。他顾不得拾取,急趋数步:“陛下!金人已在真定增兵,不日即将过河,此时罢黜大将,无异于自毁长城啊!”

“朕不缺这几个叛将!”钦宗突然转身,案上烛火被他袖风扫得剧烈摇晃。他眼底血丝密布,像一张挣破的网,“他们称病辞官是忠?私会藩王是忠?他们串联请辞时,可曾想过谁是君、谁是臣?磁州距此五百里,不过一两日的马程,他岳飞解甲归田,为何不去种他的汤阴麦田,偏要去赵构的军营?这是要做什么?!”

殿角更漏滴答,李纲的嗓音沉如铁石:“若岳飞真有异心,何不直接投金?若他们真是叛将,此刻磁州早该竖起反旗。”

皇帝猛地抓起茶盏砸向殿柱,瓷片四溅中嘶声道:“退下!全都给朕退下!”

殿外雷声隐隐,李纲跪地再拜:“若陛下执意如此,请先治臣督导无方之罪。”他摘下官帽置于御阶,“臣愿与岳飞同罪。”

钦宗盯着那顶孤零零的乌纱,忽然觉得疲惫至极。

“退下。”他摆摆手,声音沙哑,“全都退下吧。”

当殿中只剩他一人时,钦宗从袖中取出另一封密信——那是赵构亲笔所写:

“皇兄明鉴:金人今秋以前必再犯境,臣弟愿为河北屏障。诸将北上,非为私恩,实为存续大宋血脉。若陛下不谅,臣愿永镇河北,不踏汴梁半步。”

眼泪滴在信纸上,模糊了“血脉”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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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磁州校场

春雨初晴,赵构负手立于将台,看新军操演阵型。远处马蹄声急,亲兵捧来一封火漆密信,低声道:“殿下,开封急递。”

信笺上只有八个字:“将星北上,朕心甚慰。”

赵构眉峰微动,忽地笑出声来。侍立一旁的岳飞疑惑抬头:“殿下?”

“鹏举啊。”赵构将信纸凑近火盆,“你说咱们这位官家,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岳飞目光落在那八字上,墨迹清瘦,力透纸背。

火苗窜起,吞噬了最后一点墨迹。“哈!”赵构甩袖转身,望向校场飘扬的“康”字大旗,“朕这位皇兄,到底是盼着我替他挡住金人铁骑……”

他故意顿住,岳飞却已按剑上前,替他补完未尽之言:

“还是等着看我们与金人两败俱伤?”

远处传来牛皋粗犷的喝骂声,新兵们正在练习结阵。赵构望向北方的天空,轻声道:

“传令下去,明日开始修筑各处城防——就用当年范仲淹在西北的筑城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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