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覆枰新劫
垂拱殿内。
钦宗余怒未消,目光如刀般扫向还跪在地上的汪伯彦,胸膛剧烈起伏。汪伯彦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罪臣都是被逼的!求陛下开恩!开恩啊!”
“将此贼也带下去!严加看管!容后发落!”钦宗不耐烦地挥挥手,他需要冷静,也需要时间消化这惊天变故。
“陛下!”张宪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出班跪倒,“此案尚有诸多疑点!汪伯彦供词前后矛盾,攀咬李相更是突然!其中恐有隐情!臣恳请陛下继续详审,彻查背后是否另有主使!以免…”
“住口!”钦宗此刻正在气头上,张宪的质疑如同火上浇油,他厉声打断:“张宪!朕已为你河北宣抚司讨回公道!将构陷宗帅的主谋绳之以法!你还想怎样?!难道朕处置一个宰相还不够?!还要朕把这满朝文武都审一遍吗?!朕说了,容后再议!你…还想逼朕不成?!”
皇帝的雷霆之怒,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张宪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他张了张嘴,看着皇帝那充满血丝、愤怒到几乎失控的眼睛,最终只能将满腹的疑虑和担忧强行压下,深深叩首:“臣…不敢!臣…遵旨!”他缓缓退回了班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秦桧低垂的眼帘下,一丝冰冷的、得逞的笑意,悄然掠过。汪伯彦被拖了下去,他暂时保住了一命,却成了秦桧手中一颗更加危险的棋子。
钦宗看着李邦彦被拖走的背影,又扫过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汪伯彦,再望向满殿噤若寒蝉、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心酸苦楚涌上心头。他缓缓坐回龙椅,只觉得这象征至高权力的位置,此刻冰冷刺骨。
他想到自己登基以来,任用的这些当朝一品的宰执:
白时中,庸碌无为,遇事推诿,金兵第一次围城便主张弃守。
唐恪,看似干练,实则首鼠两端,主张和议,还暗中与金人媾和。
李邦彦,人称“浪子宰相”,精于权术,长袖善舞,本以为他能调和阴阳,稳定朝局,谁知竟包藏如此祸心!通敌叛国不够,竟还妄图弑君篡位?!
再看看剩下的人:
李纲:忠心耿耿,能力卓绝,汴京保卫战居功至伟。但他为人过于刚直,不懂变通,眼里只有大宋江山社稷,却常常忽略他这个皇帝的感受和帝王心术。他效忠的,似乎不是赵桓这个人,而是“大宋皇帝”这个符号。这样的人,可用,但绝不能完全托付权柄,只能放在副相(尚书左仆射)的位置上,让他做事,也让他被制衡。
张浚:忠勇耿直,有军功,有担当,在枢密院也算勤勉。但他终究是武将出身,朝堂之上那些弯弯绕绕、勾心斗角的心眼,他玩不明白,更难以驾驭全局。让他总摄枢密院事(升为枢密使),掌控军务,已是极限。
秦桧…钦宗的目光最后落在垂首肃立的秦桧身上,眼神复杂。此人精明强干,心思缜密,口才便给,确实是个能办事的“能臣”。但…他更像一条训练有素却又野性难驯的狼狗!用好了,能撕咬政敌,扫除障碍;可用不好,随时可能反噬主人!他那双看似恭顺的眼睛背后,藏着多少算计?钦宗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个人。秦桧今日在殿上看似公允的进言,促成搜查,结果却引出李邦彦这惊天大案…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钦宗心中疑云密布。
一股强烈的掌控欲和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他需要一个宰相,但绝不能是李邦彦那样的,更不能是秦桧这样难以捉摸的!必须制衡!
“众卿!”钦宗强打精神,声音带着疲惫却不容置疑,“李邦彦罪大恶极,罢相夺职,刺配恩州!然,宰相之位,国之柱石,不可久悬,亦不可轻授!朕思虑再三,决意如下:”
他目光扫过张浚、李纲、秦桧:
“擢升张浚为枢密使,总摄枢密院一应事务!”(将枢密院大权完全交给张浚,剥夺了秦桧在军务上的影响力)
张浚一愣,随即出班跪倒:“臣谢陛下隆恩!必竭尽驽钝,不负圣望!”
“尚书省事务,由尚书左仆射李纲、尚书左仆射秦桧,共同协理!”(不设正宰相,让李纲和秦桧同为副相,互相牵制)
旨意一下,朝堂再次震动!
秦桧愕然抬头!他费尽心机,不惜抛出汪伯彦这颗棋子,甚至亲自导演了金殿攀咬的戏码,就是为了扳倒李邦彦,自己登上那梦寐以求的宰相之位!他以为今日之后,相位非他莫属!谁曾想…皇帝竟然玩了这么一手!不仅相位悬空,还把自己在枢密院的权力彻底交给了张浚!自己只捞到一个和李纲平起平坐、实则互相掣肘的副相!这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巨大的失望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但他城府极深,强行压下,脸上迅速恢复平静,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寒光如刀。
李纲和张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振奋和一丝了然。皇帝这一手制衡之术,虽非上策,但至少暂时压制了秦桧的野心。于是也出班谢恩:“臣李纲领旨谢恩!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圣恩!”
秦桧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但他城府极深,瞬间压下所有情绪,脸上挤出一丝“感激涕零”的笑容,也连忙跪倒:“臣…秦桧…领旨谢恩!陛下圣明烛照,臣…必肝脑涂地以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散朝之后,宫门外。
“秦相爷,”张浚走到秦桧身边,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哦,不对,如今该称秦副相了。今日这朝会,真是峰回路转,精彩纷呈啊!秦副相在殿上那番‘明察秋毫’、‘力证清白’的言辞,张某佩服!佩服!只是这枢密院的印信,怕是有些烫手,秦副相日后怕是无暇顾及了?””话语中的嘲讽之意,毫不掩饰。
李纲也捋须淡淡一笑:“张枢密说笑了。秦相足智多谋,想必早已洞悉陛下深意。这协理政务之职,责任重大,秦相定能‘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的。”
这两句夹枪带棒的嘲讽,如同两把尖刀,狠狠刺在秦桧的背上!他脚步猛地一顿,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强忍着回头撕碎这两人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钻进了自己的轿子,恨恨离去。轿帘落下,隔绝了他那张因愤怒和怨毒而扭曲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