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贺兰惊弦
垂拱殿内,郡王国公的冠服金印犹在熠熠生辉,北疆大定的余韵尚在梁柱间回荡,一股新的锋芒已在朝堂之上悄然凝聚。
枢密使张浚手持笏板,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陛下,金国既已俯首称臣,北疆初定。然西陲之患未除!西夏李乾顺,趁我北顾之际,屡屡袭扰边境,劫掠边民,其心叵测!若不趁此大胜之威,雷霆西向,犁庭扫穴,永绝此疾,恐其坐大,终成我大宋心腹之患!臣请陛下,速发王师,荡平西夏!”
“臣附议!”兵部侍郎亦出列,“西夏蕞尔小邦,倚仗山川之险,反复无常!今我大军士气如虹,携北定之威,正可一鼓作气,将其连根拔起!以除百年西顾之忧!”
主战之声渐起,殿内弥漫着一种乘胜追击、彻底廓清环宇的炽热情绪。金国这个庞然大物都已崩塌,小小的西夏,岂非手到擒来?
御座之上,赵构的神情却是一片沉静,甚至带着几分成竹在胸的淡然。他微微抬手,止住了群臣的议论,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诸卿忠勇,为国筹谋,朕心甚慰。然……”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智慧,“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金虏之祸,百年痼疾,非雷霆手段无以根治。然西夏,癣疥之疾耳。”
赵构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有时候,让敌人俯首称臣,未必要靠刀兵相见,将城池化为焦土。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他不再多言,转向侍立一旁的枢密院承旨,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朕旨意!着川陕宣抚使、秦国公种浩,即刻整军备战!”
旨意一出,殿内群臣皆是一怔。整军备战?这是要打还是不打?
赵构接下来的话,揭晓了答案:
“命种浩,自即日起,每日于宋夏边境,择险要之处,举行大规模军事操演!着令其麾下铁鹞子精骑,轮番出击,突袭西夏前沿哨所!不必强攻,以擒其将领、惊其士卒为要!擒获之后,晓以利害,尽数释放!”
“另!”赵构的声音陡然转厉,“调集所有重型投石机、旋风炮,置于贺兰山正对我境高地!每日午后,以实弹演练之名,轰击贺兰山前沿西夏预设阵地、营寨!不必求杀伤,但求声势震天!弹着点,要覆盖其目力所及之每一寸前沿!”
“最后,”赵构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关闭所有宋夏边境互市口岸!着令边军严查走私,凡丝绸、茶叶、铁器、盐巴、药材等一切关乎民生、军备之物,严禁一丝一毫流入西夏境内!违者,以资敌论处,立斩不赦!”
一道道旨意,如同无形的锁链和悬顶的利剑,从临安飞出,越过千山万水,直抵西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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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边陲,风沙漫卷。
往日相对平静的宋夏边境,骤然间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喧嚣的练兵场与威慑场!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贺兰山东麓的薄雾,沉闷如雷的铁蹄声便已撕裂了边境的宁静!种浩麾下最精锐的铁鹞子重骑,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甲胄森然,长矛如林,在边境线上排开浩大的阵势,进行着杀气腾腾的冲锋、迂回、分割演练!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震天的喊杀声让数十里外的西夏边民都心惊胆战!
午时刚过,更恐怖的轰鸣降临!宋军阵地上,数十架巨大的投石机、旋风炮被推上前沿高地,在无数西夏哨兵惊恐的目光注视下,如同狰狞的巨兽张开了大口!
“放——!”
随着令旗挥落!
“轰!轰!轰!轰隆——!!!”
沉重的石弹、包裹着碎石铁屑的“霹雳炮”子窠,带着刺耳的尖啸,如同陨石雨般狠狠砸向贺兰山前沿西夏军精心构筑的阵地!土石飞溅!木栅粉碎!预设的陷阱和拒马被炸得七零八落!虽然刻意避开了人员密集处,但那毁天灭地的威势和精准覆盖的打击范围,让所有目睹此景的西夏士卒面无人色,双腿发软!这哪里是操演?分明是赤裸裸的武力炫耀和毁灭警告!
而更让西夏边军胆寒的是宋军骑兵神出鬼没的“突袭”。往往在夜深人静,或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支支如同鬼魅般的宋军轻骑,会突然出现在某个看似偏远的西夏哨所附近。他们行动如风,配合默契,不恋战,只求擒获哨所军士。短促而激烈的战斗后,留下几具尸体和一片狼藉,以及被生擒活捉、面如死灰的西夏将士。这些军官会被带到宋军营地,由种浩亲自“训话”,无非是展示宋军强大的军容和装备,描绘西夏顽抗的悲惨下场,最后,毫发无损地——释放!
“回去告诉你们的将军,告诉你们的国主!”宋军将领冰冷的声音在每个被释放的西夏军官耳边回荡,“我大宋王师,不战则已,战则必胜!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
恐惧,如同瘟疫,通过这些被释放的军官,迅速在边境西夏军中蔓延开来。宋军那强大的武力、精准的打击、神出鬼没的行动,以及那“必胜”的宣言,像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一个西夏士卒的心头。
与此同时,另一场无声却更加致命的战争,在边境线后如火如荼地展开。所有通往西夏的商路被彻底掐断!往日车水马龙、驼铃叮当的互市场所,如今门可罗雀,只剩下宋军巡逻队冰冷的刀锋和严厉的盘查。
丝绸断绝,西夏贵族引以为傲的华服失去了光彩。
茶叶断绝,让习惯了酥油茶腥膻的党项贵族和僧侣贵族们浑身不自在,精神萎靡。
铁器断绝,农具损坏无法补充,刀枪锈蚀难以修缮,市面上的铁器价格一日数涨,民怨开始滋生。
盐巴、药材的短缺,更是直接冲击着底层百姓的生计!盐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疾病因缺医少药而蔓延。物价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飙升!昔日还算平稳的西夏国内,经济秩序瞬间崩溃!
兴庆府(西夏都城),皇宫。
西夏国主李乾顺焦躁地在殿内踱步,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案几上堆满了来自边境的加急军报和来自各州府的告急文书。
“陛下!宋军每日在边境耀武扬威!投石机日夜轰击贺兰山!我军前沿阵地尽毁,士卒胆寒!已有……已有数名裨将、数十名哨长被宋军擒获又放回,军心……军心已近崩溃啊!”一名老将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互市断绝已逾半月!国内盐价暴涨十倍!铁器有价无市!百姓以物易物,怨声载道!陇右、河西数州已出现小股饥民骚乱!再这样下去……恐生内变啊!”户部尚书的声音更是充满了绝望。
“宋人!欺人太甚!”李乾顺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架砚台乱跳,他眼中布满血丝,既有愤怒,更有深深的无力与恐惧。打?拿什么打?宋军刚刚碾碎了金国三十万大军!那铺天盖地的投石机轰鸣,那神出鬼没的铁骑,如同梦魇!不打?国内经济崩溃,民怨沸腾,社稷动摇!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呼喊:
“报——!!!”
一名浑身浴血、盔甲破碎的传令兵几乎是滚爬进来,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极度的恐惧:
“陛下!不……不好了!静塞军司(西夏重要军司,位于宋夏边境)统军使野利遇乞……他……他率本部数千精锐……昨夜……昨夜阵前倒戈!已……已投奔宋营种浩去了!静塞军司……已……已门户洞开!”
“噗——!”
李乾顺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剧烈一晃,若非内侍眼疾手快扶住,几乎当场栽倒!野利遇乞!党项大族!静塞军司统军使!连他都……投敌了?!
最后的心理防线,被这致命一击彻底摧毁!
李乾顺颓然瘫坐在冰冷的龙椅上,脸色灰败如土,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殿内死寂一片,只剩下他粗重而绝望的喘息,以及殿外那似乎永无止境的风沙呜咽声。那声音,如同为这个曾经桀骜的西北小国,奏响了臣服的序曲。贺兰山巨大的阴影,沉沉地压在了兴庆府的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