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金饵裂甲
帅府书房的烛火,在深夜里摇曳,将杜充和王燮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杜充的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阴鸷,他烦躁地踱着步,靴子踩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岳飞……岳飞!”杜充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恨意,“这个人的脊梁,太硬!也太碍事!他在军中一日,本帅就一日不得安寝!”
王燮躬着身,眼珠滴溜溜转着,谄媚地低声道:“大帅息怒。硬骨头不好啃,咱们可以……撬他的墙角!岳飞麾下,也并非铁板一块。比如那个……张宪!”
“张宪?”杜充停下脚步,眯起眼。
“正是!”王燮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此人智勇双全,是岳飞倚重的左膀右臂,之前还做过岳家军的副都统制!可您别忘了,他父亲张所,当年可是被朝廷定过罪的!他也因此受了牵连,从堂堂副都统,一撸到底,成了个小小的八品修武郎,在真定府训练新兵!这口气,他能咽得下去?这前程,他能甘心?”
王燮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大帅您想,若是您对他动之以利,许以高官厚禄,再晓之以理,点破岳飞树大招风、迟早遭殃的处境……这张宪,是个聪明人!他岂能不为自己,为家族前程考虑?只要他肯投效大帅,那岳家军……嘿嘿,就断了一条臂膀!大帅您再收拾岳飞,岂非易如反掌?”
杜充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好!王燮,你这次倒是出了个好主意!就依你所言!去,立刻传张宪来见本帅!就说……有紧急军情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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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张宪刚卸下甲胄,准备歇息。忽闻杜充紧急传召,虽心中疑惑,却不敢怠慢,重新披挂整齐,匆匆赶往帅府。
书房内,熏香袅袅,气氛与寻常军议大不相同。杜充并未坐在帅案后,而是坐在一侧的太师椅上,见张宪进来,竟破天荒地露出几分“和蔼”笑容,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张将军来了?快请坐!深夜相召,辛苦了。”
张宪心中警惕更甚,依言坐下,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大帅深夜召见,不知有何紧急军情?”
“军情?呵呵,暂且不急。”杜充摆摆手,目光在张宪脸上逡巡,带着审视和“欣赏”的意味,“张将军,本帅虽然初掌河北帅印,但对将军你的才干,可是闻名已久啊!昔日你追随岳飞,冲锋陷阵,屡立奇功,更曾官至副都统制,统率一方!如此将才,只因父辈旧事牵连,便屈居这小小的八品修武郎,埋没于新兵营中……本帅每每思之,都替你……扼腕叹息啊!”
张宪眉头微蹙,沉声道:“末将才疏学浅,且身负父过,蒙朝廷不弃,仍许军职为国效力,已是感激不尽,不敢有非分之想。大帅过誉了。”
“哎!张将军此言差矣!”杜充故作不悦地摆摆手,“朝廷有朝廷的法度,但本帅也有识人之明!是真金,就不该埋在黄土里!是游龙,就不该困在浅滩!”他话音未落,轻轻拍了拍手。
书房侧门应声而开,两名杜充的亲兵,吃力地抬进来两口沉重的樟木箱子,轻轻放在张宪面前的地上。箱子打开锁扣,盖子被猛地掀开!
刹那间,整个书房仿佛被点亮!烛火的光芒映照下,箱内金光璀璨,银光耀眼!成锭的金元宝堆积如山,散发着诱人的光泽;雪白的银锭如同小山般码放整齐;更有各色珍珠玛瑙、翡翠玉佩、金丝楠木雕刻的摆件……流光溢彩,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人的眼!一股混合着金属与珍宝的奢靡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张宪的目光扫过这价值连城的财宝,瞳孔微微一缩,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反而更添凝重。他抬起头,直视杜充,声音平静:“大帅,这是何意?”
杜充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张将军,明人不说暗话!本帅爱才,更欣赏如将军你这般识时务的俊杰!你在真定府辛苦训练的那些精兵,都是好苗子!本帅有意,将他们单独编为一军,号‘神勇军’!而你张宪……”
杜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许诺:“便是这神勇军的第一任都统制!秩从三品!从此执掌一军,独当一面,只听本帅一人号令!这些……”他指着那两口耀眼的箱子,“不过是本帅的一点心意,给将军安家之用!日后,荣华富贵,封妻荫子,指日可待!如何?”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箱子中珍宝那无声的诱惑。
张宪沉默着。烛光在他刚毅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两口敞开的箱子前,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足以让常人疯狂的财富。他伸出手,似乎要去触碰那耀眼的黄金……
杜充和王燮的眼中,瞬间闪过狂喜的目光!
然而,张宪的手,却只是虚悬在半空,并未落下。他猛地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杜充,腰杆挺直,目光锐利,声音清晰而冷硬,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大帅厚爱,末将心领!然张宪一介武夫,只知忠义二字!岳大哥待我如手足,知遇之恩,重逾泰山!麾下将士,皆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此心此志,天地可鉴!岂是区区金银官爵所能动摇?!”
他对着那两口箱子,嘴角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讽:“这些俗物,大帅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或者……赏给那些懂得摇尾乞怜之人!至于末将……”他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凛然的决绝,“还是回去,继续做我的八品修武郎,为大宋,为岳大哥,训练百战精兵!末将告退!”
说罢,张宪不再看杜充那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充满铜臭与算计的书房,门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气息。
“好!好!好!”杜充气得浑身发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抓起桌上的一个上好端砚,狠狠砸在地上!“啪”一声脆响,砚台四分五裂,墨汁飞溅!“不识抬举的蠢货!你就继续回去做你那八品芝麻官吧!本帅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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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宪带着满腔的怒火和冰寒,踏着夜色回到军营。还未走近自己的营区,一股异样的萧条感便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沉的压抑。
营火稀稀拉拉,远不如往日旺盛。巡哨的士兵也显得无精打采。更刺眼的是,原本忠义军和八字军驻扎的区域,大片大片的营帐空置着,在夜风中发出空洞的呜咽。不少帐篷甚至没有收走,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如同被遗弃的坟茔。地上散落着一些来不及带走的破旧杂物,无声诉说着仓促的离去。
“又走了多少人?”张宪拦住一名神情疲惫的队长,沉声问道。
那队正叹了口气,摇摇头:“张将军,您回来了……唉,别提了。王都统和杨副统制走后,这人心……就彻底散了架。这半年来,陆陆续续……忠义军、八字军的老弟兄,加上一些觉得没奔头的新兵……少说也走了五六万了!拦都拦不住!王彦将军和咱们岳将军,嘴上燎泡都急出来了,可……唉!”
五六万!
张宪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巨石砸中!一股绝望感瞬间蔓延全身。河北防线,宗帅和康王殿下苦心经营数年,岳飞王彦等将浴血守卫的根基……竟在杜充这短短数月之间,被他自己亲手拆毁到了如此地步!
他步履沉重地走向岳飞的中军大帐。帐内灯火通明,岳飞和王彦相对而坐,两人面前的案几上,连茶水都没有。岳飞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仿佛敲在人心上。王彦则仰头望着帐顶,眼神空洞,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力感。
听到脚步声,岳飞抬起头,看到张宪,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张宪苦涩地摇了摇头,将杜充召见、威逼利诱之事简略说了一遍,隐去了细节,只道自己严词拒绝。
“好!张宪兄弟!是条汉子!”王彦猛地回过神,拍案赞道,但那赞许声中,却充满了苦涩,“可……可这又有什么用?咱们的兵……都快跑光了!”他指着帐外那片死寂的空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五六万啊!都是能打仗的好兵!就这么……散了!杜充这狗贼,他是要把河北掏空啊!”
岳飞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望着外面那片在黑暗中沉默的、如同巨大伤疤般的空营区。夜风吹起他额前的几缕碎发,露出那双深如寒潭、此刻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杜充……”岳飞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传来的闷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和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他以为他在收拢权柄,稳固地位……殊不知,他是在亲手……自掘坟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