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忠良落枷
汴京，殿前司都指挥使衙门。
殿前司都指挥使王渊，正斜倚在软榻上，慢悠悠地品着香茗。他身材肥胖，面皮白净，眼神却带着一股精明市侩之气。接到圣旨要去河北卫州锁拿招抚使张所，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头疼。那张所虽只是四品，但在河北颇有名望，手下也有兵，万一闹出点乱子……他正琢磨着派谁去既能办成差事，又别把自己卷进麻烦里。
“嗯……派刘锜去最稳妥。”王渊放下茶盏，自言自语。侍卫亲军马军指挥使刘锜，年纪虽轻，但为人沉稳干练，武艺高强，在禁军中颇有威望，且行事有分寸，不会胡乱生事。“来人！传刘锜！”
命令刚下，一名亲兵匆匆进来禀报：“大人，府外有人求见，自称是秦相府上的副管家，秦福。”
“秦福？”王渊一愣，随即心里咯噔一下。秦桧的管家？这节骨眼上来……他本能地不想见，但“秦相府”三个字如同千斤重，他得罪不起。他挥挥手，有些不耐烦：“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绸衫、脸上带着精明笑容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正是秦桧的心腹管家秦福。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健仆，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
“小人秦福，见过王大人。”秦福笑容可掬地行礼。
“秦管家不必多礼。”王渊挤出一丝笑容，心中忐忑，“不知秦管家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不敢当指教。”秦福笑容不变，示意仆人将箱子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家相爷听说，殿前司的弟兄们奉旨要去河北卫州公干，路途遥远，甚是辛苦。相爷体恤下情，特命小人送来些许盘缠，给弟兄们路上买些酒水，解解乏。”
说着，秦福上前一步，亲手打开了箱盖。
刹那间，一片耀眼的金光几乎晃花了王渊的眼睛！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全是黄澄澄、沉甸甸的金锭！
王渊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眼睛紧盯那箱金子，贪婪的光芒几乎掩饰不住！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油条，强自镇定，干咳一声：“这……秦相爷太客气了！为陛下办差，乃是我等分内之事，何劳相爷破费……”
“哎，王指挥使此言差矣。”秦福笑眯眯地打断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相爷说了，张所之事，关系重大，恐迟则生变啊。还请王指挥使……务必督促前往的弟兄们，星夜兼程，不得耽搁！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那……嗯……‘要犯’锁拿回京！这才是对陛下最大的忠心，也是相爷最希望看到的‘效率’。”
秦福特意在“迟则生变”和“效率”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王渊瞬间秒懂！这哪里是送盘缠？这是秦桧在催命！在警告他别磨蹭！要快！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让张所那边有机会反应，或者让康王那边插手！
巨大的恐惧压过了对金子的贪婪。秦桧的狠辣手段，他岂能不知？若误了秦桧的事，别说金子，自己这项上人头恐怕都保不住！
“明白！明白！”王渊脸上堆满笑容，连连点头，后背却惊出一身冷汗，“相爷思虑周全！王某受教了！请秦管家回禀相爷，王某这就严令刘锜，即刻出发！昼夜不停！务必以最快速度将人犯带回汴京！绝不敢有丝毫耽搁！”
“王指挥使深明大义，小人佩服。”秦福满意地笑了笑，拱手告辞，“那小人就回去复命了。”
送走秦福，王渊看着那箱金子，贪婪地咽了口唾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和后怕。
他立刻唤来亲兵，声色俱厉地命令：“速传刘锜！告诉他！圣命紧急！一刻也不准耽搁！点齐本部最精锐的骑兵，即刻出发！星夜兼程赶往卫州！锁拿张所后，不得停留！火速回京复命！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数日后，卫州城。
河北西路招抚使府衙内，气氛异常凝重。张所依旧坐在案后，神情平静地批阅着一份关于秋粮转运的公文。只是那握着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钦差即将到来的消息，早已传遍卫州。手下的都统制王彦按剑立于阶下，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府衙内外，气氛凝重，不少军士虽不敢擅离职守，但眼神中都充满了担忧和愤懑。
急促的马蹄声在府衙外停下。紧接着，一队身披禁军甲胄、气势精悍的骑兵，簇拥着一位年轻将领，大步走了进来。为首将领，正是刘锜。他面容刚毅，眼神沉静，身姿挺拔，虽风尘仆仆，却不掩其英武之气。
王彦一步跨出，手按刀柄，厉声喝道：“来者何人？！擅闯帅府？！”
刘锜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王彦，最终落在伏案疾书的张所身上。他并未理会王彦的质问，只是抱拳，声音沉稳洪亮，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堂：“末将侍卫亲军马军指挥使刘锜，奉旨！锁拿河北西路招抚使张所，进京听审！”
此言一出，阶下守卫的军士无不色变，手纷纷按向刀柄！王彦更是须发戟张，怒目圆睁，厉声道：“放屁！张大人忠心为国，何罪之有？！定是秦桧奸贼构陷！想拿大人？今日有我王彦和手下弟兄在，你休想得逞！来人！”
“王彦！退下！”张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威严，瞬间压住了王彦的怒吼和堂下的骚动。
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惊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阅尽沧桑的平静和少许不易察觉的乏意。他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下台阶。步履沉稳，身姿依旧挺拔。
刘锜看着这位在河北抗金前线颇有建树的招抚使，眼眉宇间闪过敬意。他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禁军士兵上前。
两名禁军士兵手持枷锁，便要上前给张所戴上。
“且慢！”刘锜突然出声阻止。
两名士兵一愣，停住动作。
刘锜上前一步，对着张所深深一揖，语气诚恳且带着尊重：“张大人，末将职责所在，奉命行事，得罪之处，万望海涵。这枷锁……就不必戴了。”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着张所，“大人乃抗金义士，为国戍边，劳苦功高，末将虽在京城，亦久仰大人忠义之名。只是……皇命难违。”
张所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将领眼中真诚的敬意，平静的脸上露出苦笑，微微颔首：“刘将军有心了。张某……谢过。”
一旁的王彦急得双眼通红：“大人！不能跟他们走啊！秦桧老贼……”
“住口！”张所厉声呵斥，打断了王彦，“王都统制！本官走后，卫州防务由你暂代！务必恪尽职守，保境安民！不得有误！”他的目光如炬，带着最后的威严。
王彦虎目含泪，死死咬着牙，双拳紧握，却终究不敢违抗军令，只能重重抱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末将……遵命！”
张所的目光最后落在王彦身上，那眼神复杂，有嘱托，有信任，更有诀别的意味。他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前的王彦和刘锜能勉强听清：“我儿……张宪……就拜托……贤弟了……”
王彦浑身剧震，泪水夺眶而出！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张所最后环视了一眼这熟悉的府衙，目光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眷恋与释然。随即，他不再停留，挺直腰背，大步向着府衙外走去。步履依旧沉稳，背影却透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刘锜默默跟上，挥手示意禁军士兵收队。一行人簇拥着张所，在卫州军民无数道悲愤、担忧、不解的目光下，离开了招抚使府衙。沉重的马蹄声再次响起，带着被锁拿的忠魂，踏上了通往汴京、通往未知命运的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