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孤旅危旌
大名府,河北宣抚司衙门内,一扫连日阴霾,洋溢着久违的振奋之气。
张所风尘仆仆,眉宇间虽带疲惫,却难掩激动之色,正向端坐帅位的康王赵构详述汴京之行。他讲述了如何破开秦桧布下的迷雾,如何在流民中揪出造谣者,如何迫使开封府尹认罪,最终洗刷李纲冤屈,更得钦宗龙颜大悦。
“殿下!李相沉冤得雪,陛下亦知真***佞暂伏其罪,此实乃社稷之幸!”张所声音洪亮,带着凯旋的喜悦。
康王赵构听着,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闪烁着欣慰与激赏的光芒。“好!张卿此行,功莫大焉!不仅解了李相之困,更挫了秦桧那厮的锐气!本王心甚慰!”他站起身,走到张所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更难得的是,陛下慧眼识珠,擢升你为河北西路招抚使!此乃实至名归!”
“全赖殿下运筹帷幄,李相忠义感天,赵中丞智勇周旋,臣不敢居功。”张所谦逊道,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灼灼,“殿下,如今臣既掌西路招抚使之职,当思进取!金军虽暂退,然其主力仍在真定虎视眈眈。臣请命,愿率一支劲旅,北进卫州!卫州乃河北要冲,控扼黄河北岸,若能收复并稳固之,既可屏障大名,亦可为日后进取真定、收复河北失地,打下楔子!”
“进兵卫州?”康王眼中精光一闪,随即陷入沉思。他深知卫州地理位置重要,但也明白金军绝不会轻易放弃。“张卿壮志可嘉!然我军兵力分散,新募之卒尚需操练,能抽出多少可用之兵?”
“臣只需精兵七千足矣!”张所语气斩钉截铁,“兵贵精不贵多!七千锐卒,足可在卫州站稳脚跟,相机行事!”
“七千…”康王环视堂下肃立的诸将,朗声问道:“张招抚使欲进兵卫州,需七千精兵,谁愿助其一臂之力,同建此功?”
话音未落,阶下一人已应声而出,声如洪钟:“末将王彦,愿往!”
众人望去,只见此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正是宗泽老元帅麾下得力裨将王彦。他素以勇猛善战、忠义果敢著称,深得宗泽器重。
康王见是王彦,心中大喜。此人不仅勇武,更难得是宗泽一手带出来的将领,忠诚可靠,与岳飞等将领关系亦佳。“好!王彦将军主动请缨,忠勇可嘉!”康王当即决断,“擢升王彦为统制!即日起,归属张招抚使麾下,统本部兵马,随张卿北上卫州!望你二人同心戮力,克复卫州,扬我军威!”
“末将领命!定不负殿下与张招抚使厚望!”王彦抱拳,声震屋瓦,眼中燃烧着战意。
张所亦向王彦投去赞许的目光,有此虎将相助,心中底气更足。“谢殿下!末将等必竭尽全力,收复卫州!”
与此同时,真定府,金军东路元帅府。
气氛却是一片压抑的冰寒。完颜宗望脸色铁青,坐在虎皮交椅上,手中的马鞭几乎要被捏断。他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汇总的情报,上面赫然写着关于大名府失守的详细复盘。
“废物!一群废物!”完颜宗望猛地将马鞭摔在地上,咆哮声响彻厅堂,“八百人!只有八百宋军!就把你们吓得屁滚尿流,丢了北京大名府!简直是奇耻大辱!我大金勇士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怒不可遏地在厅中踱步。多方打探、严刑拷问抓到的宋军俘虏后,他终于确认了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事实:攻破大名府,吓得他以为中了埋伏仓皇撤退的宋军主将岳飞,当时手下竟然只有区区八百人!所谓的伏兵、疑阵,全是虚张声势!
被八百人戏耍,丢了战略重镇,这对他这位自视甚高的金国二太子、东路元帅而言,是刻骨铭心的羞辱!他完颜宗望的名声,在东路军中已成了一个笑话!
“岳鹏举!岳飞!”完颜宗望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是滔天的杀意,“不将你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
就在这时,一名探马急匆匆闯入,单膝跪地:“报——元帅!大名府方向哨探急报!发现一支宋军,人数不足一万,打出‘张’字旗号,正离开大名府,沿河向西北方向的卫州进军!”
“卫州?”完颜宗望脚步一顿,眼中凶光暴涨。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地图上卫州的位置。“张?难道是那个刚被宋国皇帝提拔的什么招抚使张所?好!好得很!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区区不足万人,就敢远离巢穴,进犯我大金疆土?正好拿你们开刀,一雪前耻!”
他目光如电,扫向帐中一员身材雄壮、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年轻悍将:“兀术(完颜宗弼)!”
“末将在!”完颜宗弼(兀术)踏前一步,声音沉稳,带着一股天生的煞气。
“命你率本部精骑一万,再调拨两个猛安(万户)的步卒,合计三万大军,即刻出发,直扑卫州!”完颜宗望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给本帅把那个张所,还有他手下的兵马,统统碾碎在卫州城下!一个不留!尤其是…如果发现那个叫岳飞的南蛮子,务必生擒活捉,本帅要亲手剐了他!此战,许胜不许败!若再让这支宋军跑了,提头来见!”
“末将遵命!”完颜宗弼(兀术)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他早就渴望独立领军,建立功勋,超越这位堂兄(或族兄)宗望。如今机会送上门,而且是去捏一支看起来并不强的“软柿子”,正是他大显身手、积累威望的良机!至于那个岳飞?若真在阵中,正好一并收拾了!
“去吧!本帅在真定,静候你的捷报!”完颜宗望挥了挥手,眼神阴鸷。他要用这支宋军的鲜血,来洗刷自己的耻辱,更要借此战,重新树立他在东路军中不容置疑的权威!
大名府城外。
旌旗猎猎,七千宋军精卒已然列队完毕,刀枪如林,甲胄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寒光。张所一身戎装,立于帅旗之下,身旁是同样甲胄鲜明的统制王彦。张所目光扫过这支即将随他北上的队伍,心中豪情激荡。
“将士们!”张所的声音铿锵有力,“金国肆虐我河山,屠戮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奉康王殿下之命,为朝廷、为河北苍生,进兵卫州!此去,艰险重重,然卫州乃河北门户,收复此地,便是卡住了金人南下的咽喉!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尔等皆是百战健儿,忠勇之士,可敢随我张所,赴汤蹈火,克复卫州,扬我大宋军威?!”
“愿随招抚使!克复卫州!扬我军威!”王彦率先振臂高呼。
“愿随招抚使!克复卫州!扬我军威!”七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士气如虹。
“好!”张所拔剑出鞘,剑指北方,“出发!”
大军开拔,铁流滚滚,向着卫州方向坚定前行。他们怀揣着收复失地的希望,却不知,一场由金国最凶悍的年轻统帅率领的、三倍于己的钢铁洪流,正带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从真定府疾驰而出,目标同样是卫州城下!
张所与王彦的七千孤旅,义无反顾地踏入危局。他们的军旌,即将在卫州城下迎风招展,也将在那危如累卵的战场上,承受最猛烈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