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金证锁喉
书吏捧着那份墨迹未干、指印犹带血痕的供状,穿过相府的回廊。书房内,秦桧端坐案后,指尖在木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轻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他接过状纸,逐字逐句地细看。昏黄的烛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嘴角随着目光下移,最终化为一个冰冷的笑容。每一个歪扭的字迹,每一处模糊的血痕,都成了他棋局上最有力的棋子。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声音里带着轻松,“张所啊张所,你的‘忠肝义胆’,如今成了送你下狱的催命符!”他将状纸轻轻放在案上,随即对侍立在阴影里的心腹吩咐道:
“去,给陈忠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务必把他的伤给本相治好,皮肉伤要愈合,精神头也要养足。记着,他这条命,现在金贵得很,万万死不得!”他顿了顿,眼中掠过精明的算计,“再给他备一桌上好的席面,鸡鸭鱼肉、时令鲜果,让他饱餐一顿。梳洗干净,换身干净体面的衣裳。在庄子里挑一间最敞亮的上房给他,好生看管,不准外人接近,也不准他有丝毫闪失。本相……这两天就要用他。”
心腹躬身领命:“是,相爷,属下明白。”
心腹刚要转身退出书房,秦桧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等等。”
心腹立刻停步垂首。
秦桧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从容:“派人,去真定府元氏县东陈村。把他那个咳血的老娘和傻儿子给本相‘看’好了。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他们病死了,也别让他们……离开村子半步。若有任何风吹草动——比如有人想接走他们,或者他们自己想跑——立刻飞马报我!明白吗?”
“明白!相爷放心,一只苍蝇也飞不出东陈村!”心腹心领神会。
秦桧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心腹悄无声息地退下,融入门外的黑暗之中。
书房内重归寂静。秦桧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长长地、极其舒畅地舒了一口气。他闭上眼,脸上是长久以来未曾有过的松弛和快意。案上那份染血的供状,成了他今夜安眠最好的保障。
“终于……”他喃喃自语,嘴角露出志得意满的笑,“能睡个好觉了。”
翌日,尚书台。
六月的天气已有些闷热,窗外蝉鸣聒噪。议事堂内,各部官员分列而坐,处理着繁杂的公务,空气中弥漫着压抑。李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眉头微锁,正批阅着一份关于河北流民安置的奏报,神情十分专注。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众人抬头,只见秦桧一身绛紫官袍,玉带围腰,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踱步走了进来。他手中轻摇着一柄象牙柄的折扇,步履从容,仿佛不是来议政,而是来赏景。
他的目光在堂中扫视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了李纲身上。那眼神,带着一种戏谑和寒意。
“李相,”秦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极不舒服的腔调,“您和康王殿下,近来可真是……好手段啊。”他故意将“好手段”三个字咬得又慢又重,尾音微微上扬,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官员都停下了手中的笔,愕然地看着秦桧,又看看李纲,完全摸不着头脑。康王赵构远在大名府开大元帅府,李纲在朝中主持抗金大局,两人配合默契,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秦桧这突如其来的“好手段”是褒是贬?听着怎么如此刺耳?
李纲放下笔,抬起头,方正的脸上带着不解和警惕。他迎着秦桧那看似含笑实则冰冷的视线,沉声道:“秦相此言何意?本相与康王殿下,一心为国,殚精竭虑,所为皆是为保我大宋江山社稷,何谈‘手段’二字?还请秦相明示!”
“呵呵呵……”秦桧发出一串低沉的笑声,合上折扇,用扇柄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掌心,踱步走近李纲的案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一心为国?殚精竭虑?好,李相高风亮节,本相佩服。”他脸上笑意不减,“只是,李相啊,这宦海沉浮,风云莫测。您这艘大船,载着满腔忠义,乘风破浪,自然是气吞万里如虎。可您有没有想过……”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李纲案上那份关于河北流民的奏报,又缓缓移回李纲脸上,“……船太大了,舵太急了,有时候……也是会翻的。而且,往往就翻在……您最意想不到的,那看似不起眼的阴沟里。那滋味,啧啧啧……”他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某种苦涩,“想必是……刻骨铭心吧?”
这番话,指桑骂槐,恶毒至极!表面是在说船大易翻,暗地里却是在诅咒李纲和康王主战的策略必将失败,而且会败得很惨!那“阴沟翻船”的比喻,更是赤裸裸的蔑视和恶毒的预言。
李纲的脸色瞬间涨红,一股怒火直冲顶门。他猛地站起身,身量虽不如秦桧高,但那股凛然正气和刚烈之气却喷薄而出,目光灼灼,直刺秦桧:
“秦桧!”他直呼其名,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堂中嗡嗡作响,“本相此生,顶天立地,俯仰无愧于天地祖宗!所作所为,只问是否为我大宋千万黎民!谁真心为国,力挽狂澜,保我华夏衣冠不坠,本相拼却性命不要,也当助他一臂之力,肝脑涂地,在所不惜!”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反之!若有人为一己私利,屈膝媚外,妄图让我煌煌大宋亡国灭种,沦为胡虏铁蹄下的齑粉……”李纲双目圆睁,须发戟张,那股冲天的怒火与决绝的意志几乎化为实质,他死死盯着秦桧那张虚伪阴冷的脸:
“——那本相,纵是身化厉鬼,魂飞魄散!也定要追索其魂!教他永世不得超生!”
堂中官员无不色变,纷纷被李纲这股浩然正气与狠厉所震慑。
秦桧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眼底深处掠过寒光。但仅仅是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假笑,甚至还鼓起掌来,啪啪的掌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好一个顶天立地!好一个厉鬼索魂!”秦桧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弄,“李相这身正气,这腔热血,当真是感天动地,令本相……叹为观止啊!”
他笑声渐歇,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轻轻摇动。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李纲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讥讽,有怜悯,更有一种猎人看着垂死猎物挣扎的残忍快意。
“那就……希望李相您,”秦桧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能一直……笑到最后。告辞了。”
说完,他不再看李纲的脸色,也不再理会堂中众官惊疑的目光,转身,宽大的绛紫袍袖微微一拂,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摇着折扇,悠然自得地踱出了尚书台的大门。只留下那意味深长的、令人脊背发寒的“笑到最后”四个字,无声地飘落在凝重而压抑的空气里,慢慢渗透,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