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功高震主
靖康元年正月十五，开封南门，残阳如血。
赵构的三万勤王军旌旗猎猎，缓缓入城。街道两侧，百姓跪伏高呼：“康王千岁！”
“王爷，百姓都在欢呼您的名号呢。”身旁的岳飞低声道。
赵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跪拜的民众，嘴角微微上扬，却又很快抿紧。他注意到城墙上禁军比平日多了一倍，而且都配着弩箭。
“鹏举，让将士们在城外扎营，只带亲卫入城。”赵构轻声吩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鞭。
“王爷是担心......”
“陛下圣明，自会厚赏三军。“赵构打断岳飞的话，声音略高了些，“我等臣子，理当谨守本分。”
城楼上，宋钦宗赵桓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身旁的新任宰相唐恪低声道：“官家，康王此次解围，声望太盛啊……”
身旁的秦桧捋着胡须：“陛下、相爷明鉴。百姓只知有康王，不知有陛下，此非国家之福。”
钦宗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刺入掌心。
金军虽退，但城内仍是一片肃杀之气。
---
垂拱殿内，钦宗赵桓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请功奏折，其中八成与康王有关——岳飞阵斩完颜突合速、牛皋破铁浮屠、张宪奇袭粮道...全是康王麾下将领。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封奏折——那是御史中丞秦桧的密奏，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康王功高，军民只知有王，不知有陛下。”
“陛下。”身旁的太监轻手轻脚地添了盏茶，“康王殿下在殿外候了两个时辰了...”
赵桓这才想起自己传召了九弟：“宣。”
殿外传来脚步声，赵构卸甲入宫，一身戎装未换，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眉宇间的锐气。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弟参见陛下！”
钦宗凝视着他，忽然笑了：“九弟何必多礼？此番你立下盖世之功，朕心甚慰！若非你星夜驰援，汴梁危矣。”赵桓亲自扶起弟弟，端详着他脸上的伤疤，“瘦了，也黑了。这趟辛苦了。来人，赐座。”
赵构眼中含泪：“为陛下分忧，万死不辞！此番全赖陛下洪福齐天，将士用命。为国尽忠，不敢言苦。”
兄弟二人执手相谈，其乐融融。赵桓问起沿途见闻，赵构一一作答，说到动情处，二人同悲同喜。任谁看了，都会感叹天家也有真情。
钦宗轻笑，从榻边小几上端起茶盏，慢慢啜饮着茶汤，目光却始终锁定在赵构脸上：“朕记得，当年太祖皇帝高平一战成名，也就九弟这般年纪，而后南征北战，黄袍加身，终有了我大宋天下......”
茶盖与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赵构感到后背渗出冷汗，猛地从椅子上滑跪在地：“臣弟万死不敢有此非分之想！若陛下不放心，臣弟愿即刻交还兵符，归隐山林！”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许久，钦宗笑道：“九弟何必如此？朕不过说笑罢了。来人，给康王换杯热茶。”
赵构接过新茶时，发现自己的手微微发抖。他小心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团胜雪，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其实...”钦宗话锋一转，“朕今日唤你来，是有要事相商。此战虽然胜了，但我大宋也折损兵马十几万，金人势大，早晚卷土重来。朕思来想去，不如借着这次胜利，按金人先前要求，派亲王为使，议和休战。九弟以为...派谁去合适？”
赵构的茶盏差点脱手。去年，他的五哥肃王赵枢就是这样被送入金营，至今杳无音信。
“臣弟...臣弟愿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钦宗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玩笑罢了！朕怎舍得让九弟冒险？你可是大宋的功臣啊！”
笑声戛然而止，钦宗正色道：“朕已决定，晋封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总领江淮、川陕诸军，即日赴任，你以为如何？”
殿中骤然一静，就连身旁的太监都不觉绷紧了脊背。
天下兵马大元帅——此职自太祖开国以来，从未授予宗室亲王！
赵构背后冷汗涔涔。这比刚才的试探更危险——若答应，便是坐实了功高震主；若不答应，又显得心怀鬼胎。心头一震，立刻跪伏于地：“臣弟年少德薄，岂敢担此重任？请陛下收回成命！”
钦宗似笑非笑：“哦？那你觉得，谁更合适？”
“陛下！”他重重叩首，“臣弟年幼学浅，侥幸胜了一阵已是托陛下洪福。统帅全军之任，非宗泽、李纲这般老成持重者不可胜任！”
“朕信得过你...”
“臣弟惶恐！”赵构额头抵地，“若陛下执意如此，臣弟唯有辞去所有职司，回府闭门读书......”
钦宗起身离座，亲手扶起赵构，甚至拍了拍他肩上的尘土，温声道：“罢了，此事容后再议。”
他转身回到御座，倾身拍了拍他的手背：“倒是你麾下那个岳飞，朕很欣赏，听说他以八百背嵬军夜袭金营，杀得金兵丢盔弃甲，可见此人是个帅才啊。”手指在“八百“二字上微微用力，“这般精锐，朕的禁军都未必及得上。”
赵构心头一紧：“陛下明鉴，此乃三军效死之功。岳飞不过一介武夫，侥幸得胜罢了。”
“侥幸？”钦宗轻笑，“朕听闻这‘背嵬军’未经训练，都是你招募的新军，只是经岳飞亲自挑选，自成一军。九弟真是慧眼识人啊。”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格格作响。
“听闻岳飞擅使一杆沥泉枪？”钦宗突然问道，顺手从果盘里挑了颗蜜饯递来。
赵构接过蜜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是家传武艺，粗浅得很。”
“粗浅？”钦宗轻笑，“能阵斩金军万夫长完颜突合速的武艺，满朝武将都该去他帐下听讲才是。”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他可有表字？”
“回陛下，字鹏举。”
“鹏举...好名字。”钦宗抚掌，“《庄子》云‘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倒是应景。你麾下那个岳飞，朕很欣赏。不如调入禁军，任侍卫步军都指挥使？”
赵构心中一沉——这是要削他兵权！
但他面上不显，恭敬道：“陛下慧眼识珠，岳飞确是将才。只是此人桀骜，还需磨砺，不如暂留臣弟军中历练？”
钦宗指尖轻敲扶手，似在权衡。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急报：“陛下！金军完颜宗翰在真定驻扎，收集沿途粮草溃军，南窥郑州，似要转土重来！”
赵构却暗自松了口气，赵桓则拍案而起：“好个完颜宗翰！传旨：各军戒备，加强城防！”
“陛下，”赵构顺势道，“臣弟请命即刻巡查九门防务。”
赵桓看着弟弟年轻而坚毅的面庞，忽然有些愧疚：“今日上元节...”
“国事为重。”赵构再拜，“待局势安稳，臣弟再陪陛下赏灯。”
---
康王府内，赵构独自在水榭徘徊。元宵明月映在池中，被游鱼搅碎又复圆。
“王爷。”岳飞不知何时立于廊下，“各门防务已按计划调整完毕。”
赵构点头：“鹏举，你说这金军斥候，来得是时候不是？”
岳飞沉吟道：“真定距汴京四百里，斥候消息三日可达。若按时间推算...”
“正是我们入城那日。”赵构轻笑，“完颜宗翰倒是帮了本王一把。”
二人相视一笑。岳飞忽又低声道：“王爷，秦桧今日曾秘密造访唐府。”
赵构眼中寒光一闪：“知道了。”
与此同时，皇宫大内。
赵桓站在宣德门上，望着城中万家灯火。李纲静立身后，手中捧着秦桧弹劾康王“收买民心”的奏折。
“陛下，这奏折...”
“留中不发。”赵桓轻声道，“李卿，你看这汴京城，多美啊。”
李纲顺着官家的目光望去。城中灯火如星，最亮处正是康王府方向——那里正在举办庆功宴，满朝年轻将领齐聚一堂。
“臣只担心...”李纲欲言又止。
赵桓知道他想说什么。今日试探，九弟应对得体，既表忠心又不揽权。可越是如此，越让人...
“报——！”传令兵打断了他的思绪，“郑州急报！发现金军游骑！”
赵桓浑身一震。他最后望了一眼康王府的灯火，转身大步下楼：“传旨：命郑州加强戒备，宗泽、张浚、曲端、吴玠各部操练，整军备战！“
满月升至中天，照亮了这座刚刚经历战火的城市。皇宫与王府的灯光都亮到了天明，只是无人赏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