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铁骨丹心
李纲府邸,书房内气氛凝重。李经将城门遭遇康王、以及康王决然入城的经过详细禀报。李纲听罢,久久未语,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萧瑟的落叶,最终化作一声沉重而无奈的叹息。
“王爷……太过重情重义,也太过……刚烈了。”李纲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虑,“此去……凶险难测啊……”他猛地转身,眼中闪过决绝,“不行!张所绝不能再出意外!否则王爷危矣!备车!去大理寺诏狱!”
大理寺诏狱,深藏于重重官署之后,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霉味和绝望的气息,阴冷刺骨。沉重的铁门开启时,那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足以让最凶悍的囚徒心惊胆颤。
“李相爷!您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下官一声,下官好……”负责诏狱的大理寺狱丞(七品小官)闻讯慌忙迎出,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滚开!”李纲看也不看此人,袍袖猛地一挥,带着一股凛冽的威势,将那狱官拂得踉跄后退几步!他面沉如水,目光如电,径直朝着关押重犯的甬道走去!沉重的官靴踏在湿冷的石地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回响,在牢狱中格外刺耳。
狱官脸色煞白,连滚爬爬地跟上:“相爷息怒!相爷息怒!不知相爷要提审何人?下官……”
李纲根本不理会他的聒噪,目光扫过一间间阴森黑暗的牢房。终于,在甬道尽头最深处一间狭窄、肮脏的囚室里,他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草堆上的身影——张所。
只一眼,李纲的怒火瞬间冲破了理智!
只见张所身上那件囚衣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勉强蔽体。裸露出的手臂、肩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鞭痕!有些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翻卷,渗着黄水与暗红的血痂!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气息微弱,显然遭受了非人的折磨!这哪里是待审的朝廷命官?分明是被丢进牢狱的待宰羔羊!
“混账东西!!!”李纲猛地转身,须发戟张,双目喷火!“谁给你们的狗胆!竟敢如此对待朝廷封疆大吏?!!”
狱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相爷息怒!相爷息怒啊!这……这是……这是大理寺的规矩……新来的重犯……怕……怕他们不老实交代问题……都……都要先过一遍刑具……挫挫锐气……再审……”
“规矩?!!”李纲怒极反笑,那笑声阴冷,“本相执掌尚书台,兼领亲征行营使!怎么从未听说过我大宋朝有这等草菅人命的‘规矩’?!!”他一步踏前,居高临下,目光如锋,几乎要将狱官凌迟,“说!这是你大理寺的规矩?还是他秦桧的规矩?!亦或是……”李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眼里只有秦桧,没有皇上?!没有王法?!!”
“秦桧”二字一出,如同在狱官头顶炸响了一道霹雳!他吓得浑身瘫软,几乎要昏厥过去!李纲的诛心之言,句句直指要害!他一个小小的七品狱官,如何敢认这滔天罪名?
“相爷饶命!相爷饶命啊!!!”狱官涕泪横流,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砰砰作响,瞬间便见了血,“小的……小的糊涂!小的该死!小的再也不敢了!求相爷开恩!饶了小的狗命吧!!”
李纲看着脚下如同烂泥般抖成一团的狱官,眼中杀机凛然,声音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
“听着!张所张大人,尚未定罪!仍是朝廷钦命的河北西路招抚使!封疆大吏!尔等若再敢对他动用私刑,伤他一根汗毛……”李纲微微俯身,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狱官的耳中,“本相或许一时动不了秦桧,但要收拾你这等七品微末小吏,如同碾死一只臭虫!到时,本相定让你……全家老小,给张大人陪葬!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听清楚了!!”狱官魂飞魄散,磕头如鸡啄米,“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小的这就把张大人当活祖宗供起来!好生伺候!衣食汤药,绝不敢短缺!若再有差池,小的……小的自己提头来见相爷!求相爷开恩!开恩啊!!”
李纲冷哼一声,不再看那滩烂泥。他转身,示意狱卒打开牢门,自己则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走进那散发着恶臭的狭窄囚室。
“张大人……”李纲的声音瞬间变得低沉,充满了痛惜与敬意。他蹲下身,避开那些可怖的伤口,轻轻握住张所那只冰冷枯瘦、沾满血污的手。
张所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看清是李纲,那死寂的眼眸中闪过微弱的亮光,随即又被痛苦和绝望淹没。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别说话。”李纲用力握紧他的手,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张大人,你听着!挺住!一定要挺住!本相在此立誓!拼却这项上乌纱不要!拼却这身家性命不顾!也定要保你不死!天理昭昭,忠奸自有公论!我李纲,与你同在!”
张所浑浊的眼中,泪水无声地滑落。他反握住李纲的手,那枯瘦的手指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微微颤抖着,传达着无声的感激与托付。
康王府。
侧门悄无声息地开启又合拢。赵构闪身而入,迅速摘下头上的毡帽,露出略显疲惫的眉眼。他刚穿过回廊,欲直奔书房,便迎面撞见了闻讯匆匆赶来的王妃邢秉懿。
“王爷?!”邢秉懿看到赵构一身商贾打扮,风尘仆仆,惊得花容失色,急忙上前,“您……您怎么这副模样回府了?也不提前派人通传一声?妾身……”
“秉懿,事态紧急,来不及细说!”赵构打断她,语速极快,神色凝重,“快!命人去书房准备笔墨!本王要立刻草拟奏疏!写毕便要进宫面圣!”
邢秉懿虽满腹疑虑,但见丈夫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心知必有惊天大事,不敢多问,立刻吩咐身边侍女:“快!按王爷吩咐去做!”
赵构不再多言,疾步向书房走去。然而,他刚踏入书房所在院落的大门,府邸正门方向便传来一阵急促而尖利的通传声:
“圣——旨——到——!康王赵构接旨——!”
声音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赵构全身!来得……好快!
只见大太监梁师成,在一队小黄门的簇拥下,手持拂尘,面无表情地快步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赵构那身尚未换下的商贾服饰,眼底深处闪过不易察觉的讥诮,脸上却堆起程式化的笑容:
“王爷,您可让老奴好找啊。官家口谕,宣康王赵构,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赵构心头剧震,面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自嘲和冰冷的弧度:“呵……皇兄对臣弟,还真是……‘关照有加’,片刻都等不得啊。”他目光扫过书房方向,知道那份想为张所辩白、剖陈利害的奏疏,是来不及写了。
他转向梁师成,语气从容:“有劳梁总管亲自跑一趟。请稍待片刻,容本王……更衣。”他刻意加重了“更衣”二字。
梁师成皮笑肉不笑地躬身:“王爷请便,老奴在此恭候。只是……官家催得急,还请王爷……快些。”
赵构不再理会,转身大步走向内室。邢秉懿忧心忡忡地跟上。
片刻之后,内室门开。赵构已换上一身紫色的亲王常服,玉带围腰,金冠束发。方才那商贾的疲惫与风尘被尽数洗去,取而代之的,是皇族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度,和一种沉静如渊的威严。他步履沉稳地走出,目光平静地看向梁师成:
“梁总管,走吧。莫让皇兄……久等。”
梁师成看着瞬间变回天潢贵胄模样的康王,眼中那丝讥诮迅速隐去,换上了更深的谨慎。他侧身让开道路,尖声道:“王爷,请——!”
赵构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迈着沉稳的步伐,在梁师成和一众黄门的“簇拥”下,准备走出康王府的大门。门外,宫中的马车早已备好,即将朝着那座潜藏着无尽凶险的皇宫驶去。一场决定张所命运、关乎康王生死、甚至可能影响大宋国运的御前交锋,即将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