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踏营逐北
与此同时，中山府西城墙，已经崩塌出一道巨大的豁口，砖石碎裂，尘土弥漫。
金军的攻势，一波比一波更凶，更狠！巨大的撞车在无数悍不畏死的金兵推动下，一次又一次狠狠撞击摇摇欲坠的城门楼基座，发出沉闷的声响。城门内侧，堆积如山的沙袋、巨石被震得簌簌滚落，顶门的巨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云梯死死搭在城头，金兵顶着滚烫的金汁、呼啸的擂石、密集的箭雨，嚎叫着向上攀爬！尸体在城下堆积成山，又被后续者踩着继续冲锋！
宗泽须发戟张，紫貂裘早已不知去向，一身铁甲被血污和烟尘染得漆黑。他手持长刀，亲自在垛口搏杀，动作虽不如年轻时迅猛，却依旧带着惨烈的决绝。一名金军悍卒刚冒头，被他怒吼着一刀劈下城去！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
“顶住！给老子顶住！”他嘶哑的咆哮在城头回荡，盖过了震天的喊杀，“王善！带人！火油！烧了那几架云梯！”
王善浑身是血，左臂被流矢擦伤，兀自挥舞着大枪，接连刺翻两名金兵，闻言怒吼：“得令！”带着一队抱着火油罐的死士，扑向几处云梯最密集的垛口。
然而，金军的箭雨如同泼水般倾泻而来！数名抱着火油罐的忠义军士兵惨叫着中箭倒地，火油泼洒一地，瞬间被流矢点燃，腾起一片火海！
“保护宗帅！”王善目眦欲裂，用身体挡在宗泽身前，大枪舞得密不透风，磕飞数支劲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支狼牙重箭，带着刺耳的尖啸，穿透了混乱的战场缝隙，狠狠飞向宗泽！
“呃！”宗泽身体猛地一震！那支重箭，深深钉入了他右肩胛骨下方！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连退数步，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一阵发黑！
“宗帅！”王善肝胆俱裂，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宗泽。
宗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他咬着牙，右手抓住箭杆，想要拔出，却因剧痛和失力而无法做到。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肩头的甲胄和战袍。
城外，金军大纛之下，完颜宗弼冷漠地放下了手中的强弓。他看到了城头那一瞬间的混乱，看到了那老迈的身影中箭踉跄。一抹残酷的笑意，在他嘴角一闪而逝。
“传令！”宗弼冰冷的声音响起，“增兵！猛攻西城！日落之前，务必攻破城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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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间府北六十里，金军大营。营门高耸，鹿砦森严，那面刺眼的狼头大纛在朔风中猎猎招展。营中暗影晃动，人影交织，远远便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号令与呼喝，初看时，那股大军临阵的凌厉之气扑面而来，令人心头一紧。
岳飞勒马于一处高坡，身后是王贵、徐庆、杨再兴及数百亲卫精骑。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营盘，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营门哨塔上，几名持枪金兵挺立，但细看之下，其甲胄虽样式尚可，却多有磨损锈迹，身形也不如真正的铁浮屠那般魁梧雄壮，站姿更是少了几分百战精锐特有的那种融入骨髓的悍勇与警惕，反倒透着一股强撑的僵硬。
营内巡逻的骑兵，马匹毛色驳杂，膘情不一，绝非铁浮屠清一色的高头骏马。空气中弥漫的，更多是汗臭和劣质皮革的味道，而非那令人心悸的钢铁与血腥混合的杀气。
“哼！”岳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最后一点疑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洞穿迷雾的锐利与滔天的怒火，“一群土鸡瓦狗，在此装腔作势！”
“大哥，怎么办？”王贵按捺不住战意，低声问道。
“怎么办？”岳飞眼中寒光暴涨，猛地抽出沥泉枪，枪尖遥指那喧嚣的营门，“破其疑兵！王贵、徐庆，随我直冲中军！再兴！率你部精骑，给我把两翼的营栅撕开！放火！制造混乱！将这群老弱残兵，踏为齑粉！”
“得令！”杨再兴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地舔了舔嘴唇，眼中燃烧着冲杀的火焰，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弟兄们！随我杀！”
“杀——！”
岳飞一马当先，沥泉枪划破寒风，直扑金军营门！身后王贵、徐庆及数百亲卫精骑齐声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随其后！马蹄声瞬间由沉闷转为雷霆，大地剧烈震颤！
营门哨塔上的金兵惊恐地看到这股突然出现的铁骑战甲，吓得魂飞魄散，警号刚吹响半声便戛然而止！守门的老弱金兵更是乱作一团，有的想关闭营门，有的想抄起武器，有的直接吓得瘫软在地！
“挡我者死！”岳飞一声暴喝，沥泉枪枪影翻飞，瞬间将几个试图阻拦的金兵刺穿挑飞！王贵、徐庆刀棒并举，如同砍瓜切菜，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轰隆！
沉重的营门被冲锋的战马硬生生撞开，岳家军精骑毫无阻碍地杀入大营！
与此同时，杨再兴率领的精锐骑兵如同两柄铁锤，砸在营盘两翼！刀光闪烁，枪影如林，简陋的营栅被轻易撞碎、劈开！火把被点燃，奋力掷向营帐、草料堆！顷刻间，火焰腾空而起，浓烟滚滚！
“宋军袭营！是岳家军！岳飞来了！”
“快跑啊！”
营内瞬间炸开了锅！那些被临时拼凑、毫无斗志的老弱金兵，哪里见过这等精锐冲杀？眼见中军方向被岳飞直接洞穿，两翼火光冲天，喊杀震耳欲聋，顿时彻底崩溃！哭爹喊娘，丢盔弃甲，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所谓的十五万大军营盘，竟在岳飞三万精骑的冲击下，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中军大帐内，夏金乌正焦躁地踱步。营外骤然爆发的震天喊杀让他浑身一激灵。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将军！不好了！岳飞！是岳飞亲自带队杀进来了！兄弟们顶不住了，全乱了！”
夏金乌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的马鞭“啪嗒”掉在地上。他心中瞬间明了：完了！这精心布置的疑阵，被岳飞一眼看穿，更被其以雷霆之势直接捅破了！凭他手下这几万老弱，对上岳家军那帮煞星，就是待宰的羔羊！
“撤！快撤！”夏金乌再无丝毫犹豫，嘶声咆哮，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传令！全军放弃营寨，轻装！向北！全速撤退！能跑多快跑多快！”他心里飞快盘算：拖住河间兵力的任务已经完成，为四太子争取了宝贵时间，此刻不走，必死无疑！
帅令一下，本就混乱的金军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抵抗意志，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群，没命地向北溃逃，营帐、辎重、甚至兵器铠甲，丢弃满地，一片狼藉。
岳飞如入无人之境，枪挑马踏，径直冲入已然空荡的中军大帐。帐内一片狼藉，显然夏金乌走得极其仓皇。岳飞目光一扫四周，瞬间锁定帅案上一封未来得及销毁的羊皮文书！
他一把抓起，展开一看！正是完颜宗弼亲笔手令，字迹狂放，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着夏金乌，领弱旅五万，大张旗鼓，佯攻河间！多树旗帜，虚张声势，务必使岳飞、王彦所部十万宋军，滞留河间，寸步难移！拖！不惜一切代价拖住！待本帅踏平中山，擒杀宗泽老儿，再与尔会合……若敢擅退，军法从事！”
“好一个‘踏平中山’！好一个‘擒杀宗泽’！”岳飞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那羊皮纸在他手中被攥得咯吱作响，滔天的怒火瞬间将他淹没！中计了！彻底中计了！宗帅此刻，正在中山府承受着宗弼主力的猛攻！每一刻都可能是生死关头！
“王贵！徐庆！”岳飞猛地转身，声音因愤怒和焦急而嘶哑变形，“王贵！你立刻率轻骑飞驰回河间！告诉王都统，金贼主力尽在中山！河间之围已破！令他即刻尽起河间之兵，火速北上，驰援中山！不得有丝毫延误！告诉他，宗帅危矣！十万火急！”
“得令！”王贵意识到事态严重，毫不迟疑，点起数十亲兵，拨转马头，如旋风般冲出大帐，向着河间府方向绝尘而去！
“徐庆！”岳飞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另一名心腹身上，“你！持我军令，以最快速度赶往真定府！告诉张宪！中山府遭宗弼主力猛攻，危在旦夕！令他即刻点起真定所有兵马，不惜一切代价，星夜兼程，驰援中山！告诉他，这是宗帅的生死关，是我河北存亡之战！让他务必赶到！”
“末将遵命！定不辱命！”徐庆接过令牌，重重一抱拳，翻身上马，带着一股决死的气势，向着西北真定方向猛冲而去！
安排完传令，岳飞一步踏出大帐，翻身上马。他环视着正在清剿残敌、焚烧金营辎重的岳家军，高高举起沥泉枪，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动四野的怒吼：
“全军听令！目标——中山府！全速前进！人不解甲，马不卸鞍！给我跑死马！累死人！也要在宗弼破城之前赶到！救宗帅！杀金兵！随我——冲！”
“救宗帅！杀金兵！”
“冲啊！”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直冲云霄！刚刚经历了一场胜利的岳家军，没有丝毫停顿，在岳飞的带领下，卷起漫天烟尘，向着东北方那烽烟未熄、杀声隐隐传来的方向，开始了亡命般的疾驰！三万铁蹄踏碎大地，带着决绝与悲壮，义无反顾地扑向那已然化为炼狱的中山府战场！时间，成了最冷酷的敌人！每一息，都浸染着宗泽和中山万千将士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