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末路枭鸣
真定府，金兀术临时帅府内，弥漫着压抑的、如同火山喷发前的沉寂。打造步卒重甲、征发民夫、收集船只的命令早已下达，整个金国如同一个巨大的兵工厂，日夜不停地运转。金兀术焦躁地等待着再次南下的时机，心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对汴京的渴望。
“报——！”一名亲兵疾步而入，双手捧上一封密封的书信，“禀都元帅！大名府密使求见，呈上杜充亲笔信！”
“杜充？”金兀术眉头一拧，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凶光，几乎要将那封信撕碎，“这头蠢猪还敢来信？！是嫌本王战马不够快吗？！”
军师哈迷蚩却眼中精光一闪，急忙上前：“都元帅息怒！且看他说些什么！此贼此时来信，必有蹊跷！”
金兀术强压怒火，一把扯开信封，抽出信笺，目光如刀般扫过。起先，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杀意，但看着看着，那表情竟如同冰河解冻，迅速转变为惊愕，随即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哈！”震耳欲聋的狂笑声猛然爆发，几乎要掀翻帅府屋顶！金兀术拍案而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兴奋，“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杜充！你这头蠢猪，终于做了一件对本王有用的事！”
他将信狠狠拍在哈迷蚩面前：“军师！你看！这蠢货走投无路，竟要献城投降！要把整个河北剩余的州府，连同大名府这个重镇，拱手献给本王！哈哈哈！”
哈迷蚩迅速浏览信件，脸上也露出狂喜之色：“恭喜都元帅！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兵不血刃可得河北门户！省却我大军强渡黄河之险，更免去无数伤亡！杜充虽蠢，此投名状却价值连城！”
“价值连城？”金兀术狞笑着，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确实价值连城！立刻传那密使进来！”
密使战战兢兢地被带入，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金兀术居高临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去告诉杜充！本王一言九鼎！他若真能献出大名府及河北剩余州府，开关迎我大军入城，过往一切，包括那决堤淹我铁骑之事，本王既往不咎！非但如此，本王还会亲自上表我大金皇帝陛下，保举他杜充，封侯拜相，世代荣华！让他只管放手去做，本王的大军，就在黄河对岸，随时接应！若敢耍花样……哼！”
他冷哼一声，如同寒风刮骨：“本王定将他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是！是！小人一定将都元帅的金口玉言带到！”密使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带着金兀术的承诺和厚赏，屁滚尿流地返回大名府。
看着密使离去的背影，金兀术脸上的狂喜渐渐收敛，化作冰冷的算计：“哈迷蚩，传令前锋轻骑，严密监视黄河各渡口！一旦杜充信号发出，立刻抢占渡口，接应大军过河！步卒主力，做好渡河准备！这一次，本王要兵不血刃，直捣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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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名府，留守司内宅。
杜充捧着金兀术的回信，双手因激动而剧烈颤抖，脸上是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亢奋。“封侯拜相！世代荣华！哈哈！天不绝我杜充！天不绝我啊！”他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反复看着信中“既往不咎”、“封侯拜相”的字眼，仿佛看到了金光大道在眼前铺开。
“王燮！王燮！快！快！”杜充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收拾细软！把府库里最后那批没运走的金子都装车！还有本帅这些年积攒的珍宝！统统带走！通知咱们的心腹将领和家丁，随时准备！只等金兀术大军一到，立刻打开城门！献城！献城！”
王燮也是满脸喜色，连连应诺：“大帅放心！属下早就安排妥当了！城门守将、各处要害，都是咱们的人！只等金兵一到，立刻换旗！您就等着去金国当您的侯爷吧！”
两人沉浸在叛国投敌、换取“富贵”的美梦中，全然不顾窗外那依旧弥漫着洪水腥气和流民哀嚎的河北大地。他们如同两只即将钻入新洞穴的硕鼠，疯狂地收拾着最后的“家当”，准备迎接他们“新生”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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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黄河两岸的赈灾营地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赵鼎与匆匆赶来的张所会合，这位被贬黜的前河北招抚使，虽风尘仆仆，面容清癯，但眼神却锐利如鹰，仿佛要将这浑浊的世道刺穿。两人没有寒暄，立刻投入了紧张的调查。
赈灾的米粥在冒着热气，太医在简陋的帐篷里救治伤病，流民在登记造册。而在这一切的掩护下，御史台的干员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张所这位“老河北”的指引下，悄无声息地刺入河北官场最黑暗的角落。
证据，如同滚雪球般汇聚而来，触目惊心：
河间府、真定府、中山府幸存的库吏，颤巍巍地指认，是王燮拿着杜充的帅令，强行提走了所有库银！账册上“调拨军需”的朱批，下面却是空空如也的库房！
数名负责押运“买命钱”去金营的低阶军官，被秘密寻获。他们详细供述了押运路线、交接地点，以及王燮如何克扣银两、中饱私囊的细节！甚至有人偷偷藏下了几枚刻有府库印记的银锭，作为铁证！
滑州李固渡幸存的河工和守堤老卒，悲愤地控诉，决堤前数日，就有不明身份的人以“加固堤防”为名，在堤坝要害处偷偷挖掘！后来更是亲眼目睹了王燮带着“督战队”和那些巨大的“铁筒子”（霹雳炮）出现在决口附近！那惊天动地的炮响和随之而来的灭顶之灾，是他们永生难忘的噩梦！
大名府内，亦有不愿同流合污的低阶官吏，冒着生命危险，送出了杜充与王燮近期频繁密会、销毁账册、转移财物的消息，以及他们秘密联络金人使者的蛛丝马迹！
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杜充与王燮的罪行，从贪墨资敌到丧心病狂决堤淹杀军民，再到如今图谋叛国投敌，已是板上钉钉，罄竹难书！
赵鼎与张所对坐于临时搭建的、点着油灯的帐篷内。桌上堆满了供词、物证、账册副本。两人的脸色在跳跃的灯火下，凝重得如同寒铁。
“张兄，你看……”赵鼎指着那枚刻着“大名府库”的银锭，和河工血泪的证词，声音低沉。
张所重重一拍桌子，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国贼！此二人不诛，天理难容！资敌、决堤、叛国！哪一条都够他们死一万次！赵中丞，证据确凿，事不宜迟！该请出尚方宝剑了！”
赵鼎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他从贴身处，珍而重之地取出了那份用蜡封存的密诏。烛光下，明黄色的绢帛仿佛蕴含着雷霆之威。
“王贵！”赵鼎沉声唤道。
早已在帐外等候的王贵应声而入，他脸上带着风霜和难以言喻的悲愤。
“持此密诏，速去寻你大哥岳飞，还有八字军都统制王彦将军！告诉他们，时机已至！”赵鼎将密诏郑重交到王贵手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陛下密旨：命岳飞、王彦，持此诏，即刻秘密拿下杜充、王燮及其核心党羽！押解回京！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王贵双手接过密诏，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其上滚烫的杀意和沉甸甸的期盼。他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末将领命！”王贵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深深一躬，转身冲出帐篷，翻身上马，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朝着岳飞和王彦的驻地疾驰而去！
夜风呜咽，如同无数冤魂的悲鸣。大名府内，杜充还在做着封侯拜相的美梦，而两张由忠诚与愤怒编织的巨网，已悄然收紧，即将罩向那对祸国殃民的国贼！冰冷的铡刀，已然悬在了他们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