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寒夜相托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赵构披着一件寻常商贾的灰鼠皮袄,只带了赵鼎和两名贴身侍卫,悄然出了开封城西门。马蹄裹了粗布,踏在官道上只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前面就是韩将军的营地。”侍卫压低声音道。
赵构眯眼望去,远处几点星火在黑夜中若隐若现。那是城外驻军的一处小营寨,驻扎着不过五千人的队伍,领兵的正是他此行要见的人——韩世忠。
“你们在此等候。”赵构下马吩咐道,“若有异常,以鹧鸪声为号。”
赵鼎欲言又止:“殿下独自前往,万一......”
赵构拍了拍腰间佩剑:“韩良臣若有害我之心,带多少人去都无用;若无此心,一人足矣。”
踏着泥泞小路,赵构独自走向营寨。守卫的士兵刚要喝问,赵构已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上:“告诉你家将军,故人来访。”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大步迎出。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浓眉虎目,下颌方正,行走间龙行虎步,正是韩世忠。
“殿下!”韩世忠甲胄未卸,显然刚从巡营回来,见到赵构,明显一惊,随即单膝跪地,“末将不知殿下亲临,有失远迎......”
赵构连忙扶起:“良臣不必多礼,今夜只有赵构,没有康王。”
韩世忠会意,将赵构引入自己简陋的军帐。帐内只有一桌一榻,墙上挂着张磨损的地图,桌上摊着本《孙子兵法》,旁边一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条件简陋,委屈殿下了。”韩世忠有些窘迫地收拾着散落的兵书。
赵构却径直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汴京位置:“良臣以为,金人何时会再次南下?”
韩世忠一怔,随即肃容道:“最迟明年开春。此次他们虽退,却未伤根本。完颜宗望在真定日夜操练兵马,探马报来,金军已修复了黄河渡口的浮桥。”他拳头砸在案几上,震得油灯一跳,“朝廷那些文官还在争论和议条款,殊不知金人刀已架在脖子上了!”
赵构目光灼灼:“若金兵再至,良臣当如何应对?“
韩世忠毫不犹豫:“死守沿途各处关隘,阻敌南下。若朝廷还要议和,不许...“他咬了咬牙,做了个斩断的手势,“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帐内一时寂静,只听得油灯芯子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赵构突然大笑,拍着韩世忠的肩膀:“好一个韩良臣!果然不负我所望!”
韩世忠困惑地看着赵构:“殿下今夜冒险前来,不只是为了考校末将吧?”
赵构收敛笑容,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函:“你先看看这个。”
韩世忠展开一看,脸色骤变:“这...秦桧竟敢...”
“不错,”赵构冷笑,“他上疏皇兄,说我谋反。今日圣旨已下,岳飞、张宪、牛皋等尽数调离我麾下。”
“不止秦桧。”赵构声音平静得可怕,“耿南仲、唐恪...朝中主和派已结成党羽。我此番被调往磁州,明为升迁,实为流放。”
韩世忠怒发冲冠,一拳砸在桌上:“奸臣误国!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赵构按住他颤抖的手:“良臣稍安。我今夜来,是要托付你一件大事。”
韩世忠立刻单膝跪地:“殿下但有所命,世忠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赵构扶起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青铜虎符,放在案几上,声音低沉:“我要良臣兄在军中挑选三千敢战之士,秘密训练,务必各个以一当十。”
韩世忠拿起虎符,在灯光下细看——这不是朝廷制式,而是康王府私铸的兵符。他心头一震,明白了赵构的深意。
“殿下是担心......”
“我此去和宗帅重整黄河防线,但金兵若再南下。”赵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汴京,“届时将军即刻率军救驾,护我大宋河山。”
两人目光在昏暗的帐内相接,一切尽在不言中。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韩世忠深吸一口气:“末将明白了。”
赵构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他:“军饷方面如有不足,凭此物去扬州找盐商沈百万,他会全力相助。”
韩世忠郑重接过信物:“殿下放心,末将必不负所托。只是...”他犹豫道,“殿下如今被朝廷猜忌,自身安危...”
赵构淡然一笑:“我明日便启程出镇磁州,远离权力中心。皇兄既疑我,我离开京城便是。”
帐外风声渐紧,吹得帐布猎猎作响。韩世忠突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殿下忍辱负重,为国筹谋,世忠敬佩。他日若有用命之时,只需一纸诏书,末将必率死士赴汤蹈火!”
赵构眼中泛起泪光,扶起韩世忠:“有良臣此言,赵构何惧奸佞当道!记住,无论朝廷如何待我,抗金保民之志不可改。”
两人又密议至三更天,临别时,东方已现鱼肚白。
“殿下保重。”韩世忠送赵构至营门,声音哽咽,“末将...等着殿下的召唤。”
赵构起身上了马车,回头深深看了韩世忠一眼:“良臣,他日若闻汴京变故,不必等我诏书,即刻率军北上!”
马蹄声渐远,韩世忠久久伫立,直到那辆马车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晨雾中。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玉佩,仿佛握着大宋最后的希望。
汴河码头
春雪初融,赵构一身戎装,正在检点行装。汪伯彦小跑过来,脸上堆着谄笑:“殿下,张所大人说可以启程了。”
赵构头也不回:“再等等。”
话音刚落,街角转出一队人马。张浚一身便服,看似随意地走近,借着递水囊的姿势低声道:“扬州新军三千精锐已分批北上,三日后抵达磁州。”
赵构微微颔首,接过水囊时,一枚玉扣已滑入袖中。
这时岳飞也带着十余名背嵬军老兵赶来。他们个个风尘仆仆,显然刚远道而归。岳飞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特来为殿下送行!”
张所在一旁皱眉:“岳指挥使,你不在御营,却在...”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傅亮急忙拉住他衣袖,摇了摇头。
岳飞单膝跪地:“末将昨夜已安排王贵、徐庆等二十余名将领称病请辞,不日将北上追随殿下。”
一艘货船缓缓驶过,船工的号子声掩盖了他们的谈话。赵构最后望了一眼开封城的方向,嘴角微扬:“甚好。”
身后,开封城的轮廓渐渐模糊。秦桧此刻或许正在向皇兄报告自己离京的消息,耿南仲可能在调兵遣将加强对京畿的控制,而韩世忠...应该已经开始挑选那三千勇士了。
赵构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但比起开封城里的暗箭,他更愿意面对明刀明枪的危险。
至少,在战场上,他知道敌人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