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双旌会府
汴京,秦府,夜深沉。
烛火摇曳,映照着秦桧阴晴不定的脸。他枯坐书案前,手中一份弹劾奏章的抄本已被揉捏得不成样子。
张浚在枢密院步步紧逼,分走他兵权;新上任的御史中丞赵鼎,简直是他命里的克星!此人油盐不进,刚直得令人发指,接连参倒了他好几个心腹干将!就连他费尽心机调入京城的监察御史万俟卨,也被赵鼎揪住小辫子,若非他秦桧在御前撒泼打滚般地力保,万俟卨岂止是外放扬州知府那么简单?怕是早就流放岭南了!
更可恨的是,副相李纲竟与赵鼎这个愣头青越走越近,隐隐有联手之势。而那个宰相李邦彦,以前还对自己客客气气,如今看他失了圣眷,态度竟日渐轻慢,言语间甚至带着几分颐指气使,仿佛自己只是他门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哼!一群小人!”秦桧将抄本狠狠摔在案上,胸中怒火翻腾,却又无处发泄。皇上对他的疏远,才是最大的危机。他苦心经营的地位,正如同这案上的烛火,在寒风中飘摇欲灭。
“笃笃笃…”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
“什么事?!”秦桧本就烦躁,语气极冲。
门外管家声音带着惶恐:“老爷…有人送信…小人本不敢打扰,可…可说是从河北来的,十万火急…”
“河北?”秦桧眉头紧锁,不耐烦地挥手,“明日再说!滚!”
“老爷!您…您还是看看吧!送信人说是…姓汪…”管家硬着头皮补充道。
“汪?!”秦桧瞳孔猛地一缩。河北,姓汪,十万火急…一个名字瞬间跃入脑海——汪伯彦!这个该死的蠢货!
他强压下怒气,沉声道:“拿进来!”
管家推门而入,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不起眼的布包放在案上,又迅速退了出去。
秦桧拆开布包,里面是一卷染血的布片,血腥味混合着牢狱的霉味扑面而来。展开一看,果然是汪伯彦那熟悉的字迹,以血为墨,字字凄惶,乞求他念及旧谊,速派人以“押解回京受审”之名救其脱困,并再次暗示“富贵共享”。
秦桧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把将血书拍在桌上!
“汪伯彦!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他低声咒骂,眼中寒光闪烁。当初确实是他派人暗中接触汪伯彦,以扳倒康王后保其高位为诱饵,诱其叛变,本是想在康王身边埋下一颗钉子,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谁能想到,这颗钉子如此不堪用,这么快就暴露了!还被康王抓了个现行!通敌叛国的证据恐怕早就送到了康王案头!
这还不算完!更让他头疼的是,他那夫人王氏那个不成器的外甥,也在康王军中效力,如今被康王捏住了把柄,也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剑!汪伯彦和他那个蠢外甥,简直就是两个烧红的烙铁,谁碰谁烫手!
“救你?把你弄回汴京?”秦桧盯着血书,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那不是引火烧身?赵鼎、李纲那帮人正愁找不到我的把柄!康王更是恨不得食我之肉!把你弄回来,不是给他们递刀子吗?”
他站起身,在昏暗的烛光下烦躁地踱步。血书上“押解回京受审”几个字,在他眼中反复跳跃。
突然,秦桧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精光!一个极其阴险的念头瞬间成型!
“押解回京…受审?”他低声自语,脸上浮现出算计成功的狞笑,“好!好一个‘押解回京’!汪伯彦,这可是你自己递上来的梯子!”
他立刻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低声唤道:“管家!”
管家应声而入。
秦桧目光森冷,声音压得极低:“你亲自去,找几个绝对可靠、手脚麻利的心腹!持我的令牌,立刻动身,昼夜兼程赶往大名府!找到康王或岳飞,就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酷:“接到密报,叛国逆贼汪伯彦罪大恶极,证据确凿,然其或涉及汴京同党,为彻查其通敌网络,震慑朝中宵小,请康王殿下速将此獠押解回京,由朝廷三司会审,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管家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是!小人明白!定将老爷的话一字不差带到!”
“记住!”秦桧眼中寒光更盛,“要做得光明正大!义正辞严!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秦桧,主动要求将这叛贼押回来严惩的!懂吗?”
“懂!懂!小人这就去办!”管家领命,匆匆退下。
看着管家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秦桧脸上的狞笑更深。他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下一封措辞极其严厉、义愤填膺的奏章:
“臣秦桧泣血谨奏:惊闻河北佞臣汪伯彦,世受国恩,不思报效,竟行通敌叛国之举,证据昭然,人神共愤!此獠之罪,罄竹难书!然其盘踞河北日久,恐与京中奸佞暗通款曲。为肃清朝纲,铲除祸根,臣泣血恳请陛下,速下明旨,将此逆贼押解回京,交付三司严审!务必将所有同党一网打尽,明正国法!臣虽位卑,亦知忠义,敢不沥肝披胆,为陛下分忧!伏乞圣裁!”
写罢,他吹干墨迹,看着那满纸的“公忠体国”、“义愤填膺”,满意地点点头。这步棋,既能撇清自己,又能借朝廷的手,在押解途中或回京之后,让汪伯彦这个知道太多内情的“烫手山芋”彻底闭嘴!甚至…还能反咬一口,攀扯几个政敌?秦桧的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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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州,康王行辕,晨曦微露。
“好!好一个岳飞!好一个宗老元帅!”康王赵构拿着岳飞报捷的文书,激动得在厅中来回踱步,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大名府!这座河北重镇,竟真的被岳飞以奇谋拿下!宗泽老帅也成功脱困!这不仅是军事上的大捷,更是政治上的强心针!
“殿下英明!此乃天佑大宋!”心腹幕僚们纷纷恭贺。
赵构目光炯炯,当即决断:“传令!即刻移驻大名府!以此城为根基,重整河北防线!”
翌日,经过紧急清点与部署:
磁州大本营:留才华初显的虞允文率一万精锐守城,同时负责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在滏阳河秘密训练水师,督造战船!赵构深知,金兵铁骑虽利,但若想稳固河北,将来南渡黄河或支援汴京,一支强大的水军不可或缺。
相州方向:命刚从汴京赶来投奔、原为岳飞御营旧部的勇将傅选,领兵一万,火速进驻相州,扼守要冲,严防金兵从西路偷袭,保障大名府侧翼安全。
移驻大名府:赵构亲自率领磁州主力四万余人,加上岳飞、宗泽所部(血战后整编约两万人),总计六万余众,浩浩荡荡,开赴大名府!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士气如虹!
磁州城内,大军调动,车马辎重络绎不绝。虞允文领命,目光坚毅,深知水师建设关乎未来战略全局。傅选摩拳擦掌,誓要守住相州门户。而康王赵构,在亲卫簇拥下跨上战马,目光投向东方那座刚刚易主的雄城,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与力量。大名府,将成为他抗金事业新的起点!
晨光中,磁州城门大开,康王的大纛引领着四万大军,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向着大名府方向,滚滚而去!河北的格局,因这一城之得失,一人之决断,正悄然发生着巨变。而千里之外的汴京深宫中,秦桧那道裹挟着毒计的奏章,也正悄然呈向御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