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河间惊弓
真定府光复的捷报,瞬间炸响了整个河北平原!金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被无情撕碎,宋军士气如虹,河北各地蛰伏的义军、饱受蹂躏的百姓,无不翘首以盼,望风归附。
而这惊雷,对于坐镇河间府的金军守将韩常来说,却如同丧钟,时刻敲在他的心头。
河间府衙,后堂。烛火昏黄,将韩常魁梧却略显佝偻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他身着金军将领的皮甲,桌上横放着一柄沉重的金背砍山刀。刀身映着烛光,寒芒闪烁,却驱不散他脸上的阴霾与焦虑。
韩常,本是辽国汉儿,后随父降金。因勇猛善战,颇受金国大太子、都元帅完颜宗翰(粘罕)赏识,一路提拔至万夫长。他曾是粘罕麾下一员凶悍的猛将,为其南下攻宋立下汗马功劳。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金廷内斗,粘罕以“谋反”罪名被金熙宗和兀术联手诛灭,其党羽被清洗殆尽。韩常作为粘罕旧部,虽因曾有战功、手握兵权未被立刻清算,却也如同惊弓之鸟,备受猜忌。新主子兀术对他极不信任,军需粮饷时有克扣,更不断安插亲信监视。他名为河间守将,实则如坐针毡,朝不保夕。
如今,粘罕的坟头草已高,他韩常却成了无根浮萍。真定府陷落的消息传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强装的镇定。真定一失,河间府便成了深入宋境的孤城!东面是茫茫渤海,西面是刚刚被岳飞收复的真定,南面是滔滔黄河,北面……是猜忌他的兀术和虎视眈眈的燕京!
“大太子啊……您在天之灵,可曾看到末将今日之窘境?”韩常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苦涩与迷茫,“真定丢了……兀术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是我韩常坐视不理?会不会趁机……夺我兵权,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端起桌上冰冷的酒碗,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那颗冰冷的心。
就在这时,亲卫队长韩福(其族侄)悄无声息地闪入后堂,脸色紧张而神秘,压低声音道:“叔父!辕门外……有人求见!”
韩常眉头一皱,烦躁道:“不见!谁来也不见!没见本帅烦着吗?!”
“是……是岳飞的副帅张宪!”韩福声音更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他持着岳飞的书信!”
“张宪?!”韩常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岳飞……他派人来了?还是岳家军的副帅?韩常的心剧烈跳动起来。是祸?是福?
“快!秘密带他进来!避开所有人!”韩常急促下令,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普通商人服饰、风尘仆仆却难掩儒将气质的年轻男子,被韩福引入后堂。正是张宪。
“韩将军!久违了。”张宪看到韩常,眼中闪过几分激动,拱手行礼。
“张宪!真的是你!”韩常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微颤,“你……你怎么来了?还带着岳飞的书信?”
张宪环顾四周,韩常会意,挥手屏退韩福,只留两人在堂中。张宪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书信,郑重递上:“韩兄,先看看岳帅的信吧。”
韩常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信笺上是岳飞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刚劲笔迹:
“韩常将军台鉴:飞顿首。将军威名,播于河朔,昔年亦曾闻将军于辽时之勇烈。然将军本炎黄贵胄,汉家儿郎!何故委身事虏,为虎作伥,戮我同胞,守此孤城?”
“飞知将军处境。粘罕已殁,将军如失怙恃。兀术猜忌,视将军如眼中钉肉中刺!真定已复,河间孤悬。金廷视将军为弃子,将军岂能安枕?今飞提王师北来,非为杀戮,实为光复故土,拯黎民于水火!将军若能幡然醒悟,弃暗投明,率部归顺,则飞必以礼相待,奏明天子,保将军官爵如旧,所部将士皆得保全!将军之家眷,无论流落何方,飞必倾尽全力,护其周全!”
“若将军执迷不悟,欲效螳臂当车,则飞唯有提虎狼之师,踏平河间!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真定守将乌林答泰欲,不识天命,负隅顽抗,今已授首!前车之鉴,望将军三思!何去何从,一念之间。岳飞顿首再拜。”
信笺下方,还附着几张折叠的纸。韩常颤抖着手打开——竟是他远在上京的妻子和一双儿女的亲笔信!信中说家中一切安好,但字里行间透露出被严密“看护”的处境和对他的思念!还有一张小女儿歪歪扭扭画的“爹爹回家”的涂鸦!
“这……这……”韩常看着家书,眼眶瞬间红了。岳飞不仅知道他处境艰难,连他家眷在上京被变相软禁都一清二楚!更可怕的是,他竟然能将自己妻儿的亲笔信送到这河间府!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金廷内部,甚至他家中,都有岳飞的人?或者岳飞的情报网已恐怖如斯?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韩常的脚底窜上头顶!岳飞信中那句“金廷视将军为弃子”,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粘罕死后,他不就是一块随时可以被兀术丢弃的抹布吗?真定失守,兀术非但没有派一兵一卒支援他河间,反而严令他死守待援,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消耗岳飞兵力的炮灰!
张宪看着韩常变幻不定的脸色,适时开口,声音恳切而有力:“韩兄!岳帅之言,字字肺腑!句句属实!你想想,粘罕大帅何等英雄?最终落得身死族灭!兀术刻薄寡恩,岂能容你?真定乌林答泰欲的下场,就在眼前!岳帅用兵如神,麾下将士如狼似虎,河间孤城,如何能挡?若开城归顺,你便是光复河朔的功臣!我大哥一言九鼎,必保你官爵富贵,阖家团圆!若顽抗到底……”张宪顿了顿,语气转冷,“岳帅信中最后一句,绝非虚言!真定城破,金兵尸骸枕藉!乌林答泰欲被杨再兴将军一枪毙命,血溅五步!韩兄,你忍心让这满城将士,为你一人的愚忠陪葬吗?你忍心让你燕京的妻儿老小,永无再见之日吗?!”
“归汉则功臣,顽抗则齑粉!”
“阖家团圆……永无再见……”
张宪的话,如同最后一道闪电,彻底击溃了韩常心中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汗水浸透了内衫。他看看岳飞那封措辞严厉却暗含生路的亲笔信,再看看妻儿那充满思念的家书和涂鸦,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柄跟随他半生、曾为粘罕立下“赫赫战功”的金背砍山刀上。
一股巨大的屈辱、不甘、恐惧、以及对生的渴望,交织成一股洪流,冲垮了他最后的坚持。
“啊——!”韩常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抓起桌上的金背砍山刀!
张宪瞳孔微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然而,韩常并未挥刀相向。他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向身前的紫檀木帅案!
咔嚓——!
一声巨响!坚硬的帅案被生生劈开一道巨大的裂口!木屑纷飞!
“开城——!”韩常的声音嘶哑而决绝,如同用尽了毕生力气,对着闻声冲进来的韩福吼道,“传令!四门大开!卸甲!弃兵!所有将士……随我……出城……迎……迎王师——!”
最后三个字,轻若蚊蚋,却重逾千斤。说完,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中的大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魁梧的身躯晃了晃,颓然坐倒在狼藉的帅案旁,双手捂住了脸,肩膀无声地耸动。
韩福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又看了看张宪。张宪对他微微颔首。
“末将……遵命!”韩福一咬牙,转身冲出后堂。
翌日,清晨。
河间府四门洞开。吊桥放下。城墙上,所有金国的旗帜被扯下丢弃。守城金兵在各级将官的带领下,脱去甲胄,放下兵器,垂头丧气地列队于城门两侧。
韩常身着常服,未佩兵器,双手捧着河间府的印信和户籍册,低着头,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他身后,是同样神情复杂的副将和幕僚。
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渐起。一面“岳”字大旗迎风招展,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岳飞亲率背嵬军精锐,在王善、杨进义军的簇拥下,策马而来。马蹄声整齐而有力,敲打在河间府守军的心上,也敲打在韩常的心上。
没有预想中的喊杀震天,没有血肉横飞的攻城战。只有肃穆的军容和无声的威压。
岳飞在城门外勒住战马。他目光扫过洞开的城门,扫过弃械的降兵,最后落在捧着印信、低头不敢直视的韩常身上。
“韩将军深明大义,免去一场刀兵,保全了满城生灵,有功于国,有功于民。”岳飞的声音清朗而平和,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本帅代河北父老,谢过将军!”
韩常身体一颤,猛地抬起头,看着马背上那位年轻却威名赫赫的统帅,看着他眼中并无鄙夷、只有接纳与肯定的目光,一时间百感交集,喉头哽咽,竟说不出话来。他双膝一软,就要跪倒。
岳飞却一摆手:“韩将军请起!进城!”
岳家军如同洪流,在河间府军民复杂而敬畏的目光注视下,秩序井然地开入城中。一面崭新的“岳”字大旗,被迅速升起在河间府的城头,沐浴在初升的朝阳之下,光耀夺目。
河间府,这座河北平原上的另一座重镇,兵不血刃,宣告光复!岳飞北伐的兵锋,以最小的代价,再次向北推进了一大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