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忠魂泣血
秦桧“赏赐”的西城新宅,雕梁画栋,庭院深深,一派富贵气象。然而,踏入其中,却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韩世忠、赵构、刘锜等人步入书房,厚重的门扉刚刚合拢,赵构便立刻抬手,以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制止了正要开口的韩世忠。他的眼神锐利,无声地扫过紧闭的门窗,又微微向上示意了一下房梁的方向。
韩世忠瞬间会意。这宅子,这“恩赐”,根本就是一座华丽的牢笼!秦桧老贼,必然布下了无数眼线!他心头一凛,脸上却迅速堆起粗豪的笑容,声音故意拔高,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醉意,对着“亲兵”模样的赵构和刘锜大声道:
“哈哈哈!恩相待我,真是恩重如山啊!瞧瞧这宅子!瞧瞧这些赏赐!”他走到书案旁,随手拿起一块金锭掂量着,发出沉闷的声响,“老子厮杀了半辈子,刀头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个啥?不就图个富贵荣华,安享太平嘛!如今可算熬出头了!这两天军中那些破事,别来烦老子!老子就等着听太师下一步的吩咐,指哪打哪,好好享受这京城的好日子!哈哈哈!”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在书房内踱步,目光却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墙壁、书架、甚至案几的缝隙。赵构和刘锜则低着头,扮演着唯唯诺诺的亲兵,眼神却在低垂的帽檐下警惕地观察着一切细微的动静。
书房外,屋檐的阴影里,一个如同壁虎般紧贴着的黑影,将书房内韩世忠那番“肺腑之言”听得清清楚楚。黑影无声无息地滑下,迅速消失在庭院深处。
太师府内。
“哦?他真是如此说的?”秦桧听着心腹密探的回报,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沉醉富贵……安享太平……只待老夫吩咐?呵呵,这韩泼五,倒真是个实诚人。”
一旁的王渊也放下心来,笑道:“看来这韩良臣是真心投靠啊!被太师的金银宅子砸晕了头!”
张俊也难得地点点头:“如此最好,省了我们一番手脚。”
“真心?”秦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烁着光芒,“不急。老夫……还有一试。”
王渊、张俊同时看向他:“太师之意是?”
秦桧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声音平淡得如同谈论天气:“那个不识抬举的李若水,夷灭三族,全家下狱。因登基大典,还未及行刑。明日午时,就在宣德门外,明正典刑!让韩世忠……去监斩。”
“监斩?!”王渊和张俊都是一惊。
“不错。”秦桧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二人,“李若水是清流领袖,耿介忠直,在朝在野素有清名。杀他全家,本就是立威,但也必然激起巨大的非议和潜在的仇恨。让韩世忠这个新投靠的‘兵部尚书’、曾经的‘忠勇’将领去监斩……”他眼中寒光一闪,“百官观刑!他若真的挥手下令,亲手沾上这忠良之血,那便是自绝于天下清流!便是彻底断了后路!只能死心塌地跟着我们!他若犹豫,甚至敢有半分推诿……”
秦桧没有说下去,但王渊和张俊都感到一股冰冷的杀意扑面而来。这是绝户计!无论韩世忠怎么做,都将付出惨重的代价!要么彻底沦为他们的爪牙,要么……立刻暴露反心,被当场格杀!
“高!实在是高!”王渊抚掌狞笑。
“太师此计,一箭双雕!”张俊眼中也露出残忍的光芒。
---
翌日,午时将至。
宣德门外,宽阔的广场上,临时搭建起一座高大的刑台。四周,是密密麻麻、顶盔贯甲的禁军士兵,刀枪如林,杀气腾腾。王渊和张俊亲自坐镇,目光扫视全场。
刑台下,被迫前来“观礼”的文武百官,如同待宰的羔羊,面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令人窒息的恐惧。李若水长子、次子、夫人、年幼的孙儿孙女等数十口人,被五花大绑,押跪在刑台之上。李若水须发凌乱,脸上布满血污,却依旧昂着头,眼神中充满了悲愤与不屈!他的家眷们,有的低声啜泣,有的面如死灰,年幼的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哭声撕心裂肺。
就在这令人心胆俱裂的时刻,一阵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只见韩世忠身着一身略显陈旧的甲胄,腰挎环首刀,在数十名同样顶盔贯甲的“亲兵”(赵构、刘锜等人混在其中)护卫下,策马而来。他面色沉凝,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深处,压抑着翻江倒海般的怒火与痛苦。他翻身下马,动作沉稳,一步步踏上监斩台。
他的到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百官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惊疑、恐惧、鄙夷、甚至绝望的哀求。
韩世忠在监斩官的位置上坐定。他的目光扫过刑台上李家长子那不屈的身影,扫过那些瑟瑟发抖、即将被屠戮的妇孺,最后落在王渊和张俊那带着审视与威胁的脸上。他放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时辰已到!请监斩大人下令!”一名凶神恶煞的刽子手头目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打破了死寂。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韩世忠却仿佛没听见,他缓缓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色。今日天阴,并无烈日。
“急什么?”韩世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沙场宿将的威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官看这时辰……还未到午时三刻。刑律有定,岂能擅改?等着!”
他竟是在……拖延!
刽子手头目一愣,下意识看向王渊和张俊。王渊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韩大人!”刑台上,被堵住嘴的李若水长子猛地挣开束缚,嘶声力竭地朝着监斩台怒吼,声音充满了血泪,“我父一生忠直,为国为民!今日我全家含冤受戮,天日昭昭!你韩世忠!也曾是边关浴血、保家卫国的将军!岂能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执此屠刀,戕害忠良!你就不怕天下人唾骂!不怕青史之上,遗臭万年吗?!我李家满门清名,岂容你这等叛逆玷污——!”
这一番怒斥,炸响在死寂的刑场上空!不少官员眼中含泪,身体颤抖,几乎要控制不住悲愤!
王渊、张俊脸色瞬间铁青!王渊猛地站起身,厉喝道:“大胆逆贼!死到临头还敢咆哮公堂!污蔑朝廷重臣!来人!给本太尉掌嘴!立刻行刑!”
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兵就要冲上刑台。
“慢着!”韩世忠猛地一拍案几,霍然站起!他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带着凛然的威势,瞬间镇住了冲上来的士兵。他目光如电,直视王渊:“王太尉!本官才是监斩官!何时行刑,自有本官定夺!岂容他人置喙?!咆哮公堂?哼!一个将死之人的疯言疯语,何必计较!扰乱了行刑时辰,惊扰了圣驾,你担待得起吗?”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堵住了王渊的嘴,又似乎在维护监斩官的权威,更隐隐抬出了“圣驾”。王渊被他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张俊也皱紧了眉头。
韩世忠不再理会王渊,重新坐下,目光再次投向天空,仿佛在寻找那被阴云遮蔽的太阳。他放在刀柄上的手,依旧紧握,但那份因愤怒而起的颤抖,已被强行压下。他在等,等一个虚无缥缈的“午时三刻”,更在等那不知何时才能赶到的……转机!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刑台上李家人的哭泣声,百官压抑的抽气声,士兵甲叶的摩擦声,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乐章。
远处高楼上,凭栏而望的秦桧,将刑场上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韩世忠那看似强硬实则拖延的姿态,看着他与王渊的争执,看着刑场上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悲愤暗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毒蛇般的算计光芒越来越盛。
“韩良臣……”秦桧低声自语,“好一个‘自有本官定夺’……你在等什么?又在怕什么?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把‘忠勇’的刀,最终……敢不敢落下!”
他招了招手,一名心腹立刻上前。
“去告诉王太尉和张枢密,”秦桧的声音如同寒冰,“今日……就依他韩世忠!让他拖!拖到天黑也无妨!不过……”
秦桧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阴狠:
“告诉他,今日,李若水满门,必须授首!这监斩官……他韩世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老夫要亲眼看着……他如何挥下这‘投名状’的第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