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巨河饮马
朔风卷过拒马河两岸，吹得枯草低伏，砂砾如刀，刮在人脸上生疼。连日来，这片狭窄的河滩地与附近起伏的丘陵，早已成了吞噬生命的无底洞。小股的侦骑像嗜血的狼群，在旷野上反复撕咬、追逐。
一小队金军游骑，人马皆披轻甲，如秃鹫般掠过一片低矮的土岗。领头的谋克（百夫长）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前方几面在枯草中时隐时现的宋军赤旗。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加速，手中弯刀在黯淡天光下划出一道森冷的弧线，直扑过去。马蹄践踏着冻土，扬起滚滚烟尘。
“金人来了！迎敌！”岗后，一声暴喝炸响。数十名宋军步卒猛地从浅壕中站起，手中神臂弩早已蓄势待发。带队的队正面色冷硬如铁，死死盯着冲来的金骑，计算着距离。
“放！”
嗡——！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鸣。粗如儿臂的弩箭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瞬间跨越百步距离。冲在最前的几名金骑连人带马被巨大的力道贯穿，惨嚎着滚翻在地，溅起大片泥雪。后续的金骑惊怒交加，纷纷勒马转向，试图避开这死亡攒射，阵型顿时微乱。宋军步卒趁势收弩拔刀，在队正的怒吼声中，如磐石般结阵迎上，雪亮的刀锋撞上弯刀，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血花立时飞溅开来。短促而惨烈的搏杀在荒丘上反复上演，赤色与黑色的身影不断倒下，迅速被冻僵。
拒马河南岸，宋军连绵大营深处，中军帅帐内气氛凝重如铁。巨大的沙盘占据中央，用黏土堆砌出拒马河两岸的地形、营垒、兵力部署，纤毫毕现。沙盘旁，岳飞一身褪色的青布袍，外罩半旧皮甲，身形笔直如松。他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杆，正凝神指点着沙盘上几处反复易手、标注着激烈搏杀痕迹的区域。
“……王彦将军，”岳飞声音沉稳，木杆点在沙盘西侧一片丘陵地带，“你的八字军，扼守西线丘陵隘口，最为紧要。金兀术的拐子马数次试探此地，皆被你部强弓硬弩击退，甚好。然此地开阔，利于骑兵展开，不可有丝毫懈怠。步卒大阵，需再向两侧延伸半里，互为犄角，深沟高垒，务必使其铁骑冲势在此消磨殆尽。”
“元帅放心！”王彦抱拳，声音洪亮，带着八字军特有的剽悍，“末将所部儿郎，恨金人入骨！有八字在身，死战不退！定叫金人的拐子马有来无回！”
岳飞微微颔首，木杆随即移向东面地势较为平坦的区域：“杨进、王善二位统制。”
杨进和王善立刻挺直腰背。杨进脸上那道从额角划至下颌的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眼神锐利如鹰；王善则沉稳许多，面色黝黑，双手骨节粗大。
“忠义军将士熟悉本地风土，机动灵活。东面河滩开阔，冰面亦薄，金兀术极可能从此处投入重兵，试图突破。你部多备鹿角、拒马、铁蒺藜，广挖陷坑。依托壁垒，以强弩攒射迟滞其锋。若其步卒强行涉水或踏冰来攻，务必依托工事，层层截杀，挫其锐气。记住，不得贪功冒进，稳守为上。”
“遵元帅令！”王善沉声应诺。杨进却咧了咧嘴，眼中闪过一丝好战的凶光：“元帅，只要金人敢来，末将定叫他们尝尝咱们忠义军的厉害！”
岳飞的目光在杨进脸上停留一瞬，带着无声的警示，随即木杆重重敲在沙盘后方一片用木片模拟的连绵营垒上，那里插着代表粮草辎重的红色小旗。
“此乃全军命脉！”岳飞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电，扫过帐内所有将领，“金兀术连番受挫于正面，其惯用伎俩，必是分遣精锐，绕袭我后路粮道，断我根本！张宪！”
“末将在！”年轻的张宪踏前一步，甲叶铿锵。
“着你亲率背嵬军一部精锐，并忠义军王善所部善于隐蔽、脚力健捷之卒，星夜兼程，于粮道必经之黑松林、野狐岭两处险隘设伏！多备火油、弓弩、擂木滚石！斥候放出三十里，务必提前捕捉金军动向，勿使其一骑靠近粮秣大营！”
“得令！”张宪眼中精光爆射，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出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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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马河北岸，金军大营中军金帐内，气氛却截然不同。兽炭在巨大的铜盆中熊熊燃烧，驱散着初冬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与焦躁。金兀术身披华丽的镏金锁子甲，外罩玄色貂裘，如同一头困在笼中的暴怒雄狮，在铺着厚厚熊皮的地毯上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踏得地面微微震颤。他脸上虬髯戟张，双目赤红，仿佛要喷出火来。
“废物！一群废物！”他猛地停步，朝着帐下肃立的几员大将咆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郭药师的脸上，“连日小战，损兵折将！连宋狗一根粮草都没摸到！本王养着你们，就是让你们去给宋人送人头的吗？！”
郭药师面色铁青，紧抿着嘴唇，额角青筋跳动。夏金乌垂着头，不敢直视。契丹降将耶律马五则面无表情，眼神低垂，盯着自己靴尖上沾染的泥雪，仿佛置身事外。
“正面强攻，宋狗壁垒森严，弓弩犀利！绕击侧翼，那些该死的八字军和忠义匪寇，像野草一样难缠，杀了一茬又冒出一茬！”金兀术的声音因暴怒而嘶哑，“岳飞！定是岳飞这泥腿子！算准了本太子要断他粮道！”他猛地转身，猩红的披风旋起一股劲风，手指几乎戳到郭药师的鼻尖，“药师！本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精骑！我要最精锐的铁骑！不要那些没用的步卒！耶律马五！”
耶律马五猛地抬头，眼神瞬间锐利。
“你的硬军，挑出最悍不畏死的两千人，全部配马！交给郭药师！”金兀术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今夜！就今夜！给本太子踏平宋狗在黑松林的粮草营！烧！把他们的粮食、草料、火药，统统给本太子烧成灰烬！我要让岳飞的大军，明天就饿着肚子在寒风里发抖！听清楚没有？！”
“末将遵命！”郭药师和耶律马五同时躬身，声音里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狠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