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长枪夜路
暮色四合,残阳的最后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只在天际留下几道暗红的血痕。开阔的官道上,杀气凝如实质。
刘锜目光沉静,扫过严阵以待的禁军士兵,声音沉稳有力:“众军听令!严守人犯!无论发生何事,不得擅动!违令者,斩!”命令简洁而充满意味。说罢,他转向牛皋,手中镔铁点钢枪微微抬起,枪尖在渐浓的夜色中划过一道寒芒。
“牛将军,得罪了!”
话音未落,刘锜身形骤然发动!没有试探,那杆长枪如同蛰伏的毒龙,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直刺牛皋中门!枪势快如闪电,却又蕴含着沙场搏杀锤炼出的精准与狠辣!
“来得好!”牛皋暴喝一声,不退反进!他双足如同生根般钉在地上,腰马合一,两条粗壮的手臂肌肉坟起,抡起那对沉重的铁锏,如同两柄开山巨斧,一左一右,带着沉闷的风雷之声,悍然迎向刺来的枪尖!锏风呼啸,竟隐隐压过了枪啸!
“铛——!!!”
枪锏相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轰鸣!火星四溅!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身形同时一晃!牛皋脚下青石板竟被踩出细微裂痕!刘锜的枪尖被双锏死死锁住,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好大的力气!刘锜心中暗凛,这黑厮果然名不虚传!
牛皋更是心头一惊:这小白脸看着文弱,枪上力道竟如此沉雄!震得他双臂发麻!
两人一触即分,旋即又以更快的速度战在一处!
刘锜枪法展开,如同银龙闹海!枪影重重,虚实变幻!时而如灵蛇吐信,枪尖抖动,幻化出点点寒星,笼罩牛皋周身要害;时而如毒蟒翻身,枪杆横扫,带着千钧之力,硬撼牛皋的铁锏;时而枪走轻灵,贴着锏身滑入,专挑关节、穴道等薄弱处!他的枪法,融合了军中搏杀的狠厉与江湖招式的刁钻,更带着一种洞察先机的冷静,每一枪都攻敌必救,精妙绝伦!
牛皋则如同人形凶兽,将“一力降十会”发挥到极致!他双锏舞动起来,风声呼啸,如同两团黑色的旋风!劈、砸、扫、挂,招式大开大阖,刚猛无俦!任凭刘锜枪影如何刁钻,他总能用那沉重如山、密不透风的锏影硬生生砸开!他的打法看似笨拙,却蕴含着一种野性的直觉和悍不畏死的气势!铁锏与长枪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震天的巨响和刺眼的火星!脚下的尘土被激荡的劲风卷起,形成一片迷蒙的烟障!
“好枪法!”
“好锏法!”
旁观的岳飞、王贵、徐庆、杨再兴、张用等人,无不看得心驰神摇,目眩神迷!连张宪也暂时忘却了囚车中的父亲,目光紧锁在战圈之中!
岳飞眼中更是异彩连连,忍不住低声惊叹:“好一个刘锜!枪法精妙,力沉势猛,更兼步法沉稳,呼吸悠长,深谙战场搏杀之道!这汴京禁军之中,竟藏着如此一员猛将!可惜!可惜了!”他连道两声可惜,是为刘锜明珠暗投,困于禁军樊笼。
场中两人,一个枪走轻灵,变化万千;一个锏势如山,以力破巧。竟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伯仲!夕阳彻底消失,暮色转为深蓝。官道上,人影已渐渐模糊,唯有兵刃碰撞的火花和沉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旷野中显得格外清晰。两人从残阳如血战至星斗初现,汗水浸透衣甲,气息已见粗重,招式却依旧凌厉,杀得难解难分!
岳飞剑眉紧锁。他看出两人都已接近极限,再斗下去,必有损伤!无论伤了牛皋还是刘锜,都非他所愿!更会彻底激化矛盾,再无转圜余地!
就在牛皋一招“力劈华山”狠狠砸下,刘锜旋身避过,枪作棍使,一招“乌龙摆尾”横扫牛皋下盘之际!
“住手!”
一声清越的断喝响彻天际!
岳飞动了!他身形一转切入战圈!手中沥泉枪后发先至,枪尖精准无比地点在刘锜横扫的枪杆中段!同时枪尾巧妙一拨,点在牛皋砸下的铁锏侧面!
“叮!铛!”
两声清脆又截然不同的金鸣几乎同时响起!
一股沛然莫御、却又圆融无比的巨力顺着枪杆传来!刘锜只觉手臂剧震,长枪如同撞上了一堵柔韧的铜墙铁壁,竟不由自主地被带偏了方向!牛皋更是感觉铁锏仿佛砸进了棉花堆里,又被一股柔劲巧妙卸开,那蓄满的刚猛力道无处宣泄,憋得他胸口发闷,蹬蹬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两人同时骇然停手!惊疑不定地看向场中持枪而立的岳飞!仅凭一枪,轻描淡写便化解了两大高手的杀招!这份功力,这份举重若轻的掌控力,简直匪夷所思!
刘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眼中精光爆射,对着岳飞郑重抱拳:“好功夫!阁下何人?!”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
岳飞收枪拱手,气度沉凝:“在下岳飞,岳鹏举。”
“岳飞?!”刘锜眼中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脸上浮现出激动之色,“可是计收大名府、屡破金贼的神武后军都统制,岳鹏举岳将军?!”
“正是。”
“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颜,更见识将军神乎其技!刘某三生有幸!”刘锜再次深深一揖,态度真诚而热切。他久闻岳飞抗金威名,今日一见,其武功气度,更胜传闻!
岳飞看着刘锜眼中那份对“抗金”二字的灼热,心中一动,叹道:“刘将军如此身手,屈居汴京禁军,实在是……埋没了。”
刘锜闻言,脸上闪过复杂难言的苦涩与不甘,他看了一眼囚车方向,又望向北方苍茫的夜色,声音低沉下来:“不瞒岳都统……当初康王殿下开府河北,招募四方英豪北上抗金,收复失地!刘某……也曾热血沸腾,欲投效麾下,马踏燕云!奈何……”他摇了摇头,后面的话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其中包含了太多身不由己的无奈,“身陷樊笼,徒呼奈何!”
他再次看向岳飞等人,目光扫过囚车,那份无奈又化为坚定:“岳都统,诸位将军!刘某职责在身,人……断不能放!还请诸位……见谅!他日若有机会……”刘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金戈铁马般的向往,“刘某愿与诸位一道,提兵北上,进军燕云!痛饮黄龙府!复我大宋河山!”
这番话掷地有声,豪气干云!听得岳飞等人亦是心潮澎湃,对这位汴京将领的观感大为改观!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声,猛地从囚车中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和揪心!
“爹!!”张宪猛地扑到囚车前,透过粗大的木栏缝隙,他死死抓住父亲那双枯瘦冰冷的手!只见张所脸色蜡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全身痉挛!他努力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嘴角赫然溢出一缕刺目的鲜红!
“爹!爹!您怎么样?!”张宪眼含热泪,声音带着哭腔,恨不得用身体撞碎这囚笼!
张所艰难地喘息着,浑浊的目光盯着儿子,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宪……宪儿!不……不可……造次!为父……问心无愧!正要……进京面圣……辩……辩白!你……你若劫囚……才是……坐实了……谋逆……大罪!!”他猛地抓住张宪的手,指甲几乎陷入儿子的皮肉,“相……相信……天理……昭昭……”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更猛烈的咳嗽袭来,他身体剧烈抽搐,呕出的鲜血更多了!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刘锜默默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他忽然一言不发,解下腰间悬挂的水囊,快步走到囚车旁,拔掉塞子,将水囊从木栏缝隙中递了进去,声音低沉:“张大人,喝口水,顺顺气。”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岳飞眼中精光爆闪!他瞬间捕捉到了刘锜动作中的……善意与尊重!这绝非对待“重犯”的态度!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在岳飞心中成型。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对着正扶着囚车、看着父亲艰难饮水的张所背影的刘锜,郑重抱拳:“刘将军!”
刘锜转过身,看向岳飞。
“方才多有得罪,冲撞之处,还望海涵。”岳飞语气诚恳,“将军职责所在,鹏举明白。只是……”他看了一眼囚车中气息奄奄的张所,又看了看悲痛欲绝的张宪,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请求,“张大人身体有恙,路途颠簸,恐生不测。不知……将军可否允准,让我等……远远护送一程?绝不敢干扰将军公务,只求……心安!”
此言一出,不仅刘锜一怔,连张宪、王贵等人都愕然看向岳飞。护送?这……
刘锜目光如电,在岳飞坦荡而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他看到了那份对生死兄弟的关切,也看到了那份分寸感。他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枪杆。夜色中,他的眼神明灭不定。
终于,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清晰:“久闻岳统制治军严明,令行禁止。若只远远跟着……保持距离……未尝不可。”他特意加重了“远远跟着”和“保持距离”几个字。
这已是刘锜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通融!在皇命与道义之间,他艰难地选择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多谢刘将军!”岳飞心中一块巨石落地,郑重抱拳。
夜色已深,星河低垂。一支奇怪的队伍重新在官道上启程。
前方,是刘锜率领的禁军骑兵,严密地护卫着那辆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和沉重的囚车,火把的光芒摇曳,在黑暗中划出一条昏黄的光带。
后方,相隔约百步之遥,岳飞、张宪、王贵、牛皋、徐庆、杨再兴、张用七人,策马缓缓跟随。没有火把,只有月光勾勒出他们沉默而凝重的剪影。
张宪攥着缰绳,目光紧钉在前方囚车那模糊的轮廓上,每一次颠簸都仿佛碾过他的心尖。
岳飞却并未过多关注囚车。他的目光,越过黑暗,若有所思地落在前方刘锜那挺拔如松、在火把光影中若隐若现的背影上。低沉而充满深意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风中,清晰地传入身边几位兄弟的耳中:
“此人……心怀忠义,身负绝艺,困于禁军樊笼,实乃明珠蒙尘……或许……”岳飞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敏锐,“……能成为我们日后在汴京城内,一个意想不到的……助力。”
夜色如墨,前路茫茫。囚车的木轮声单调地碾压着寂静,如同命运的鼓点。一方是冰冷的皇命枷锁,一方是沉默的守护与未熄的希望。在这条通往汴京的漫漫长路上,忠奸的博弈,才刚刚拉开更凶险的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