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棍下袍泽
大名府的繁华喧嚣,掩盖不住军营中弥漫的压抑。忠义军、八字军、岳家军各部精锐陆续被调回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坚城,如同猛虎被强行关入了笼中。城东一处还算干净的酒肆二楼雅间,忠义军都统制王善、八字军副都统制杨进、岳家军后军统制张用三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几碟寻常小菜,一坛浊酒,气氛却沉闷得如同暴雨将至。
王善端起粗瓷碗,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虬髯滴落,他猛地将碗顿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震得碟碗跳动。“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儿!”他双目赤红,声音嘶哑,“老子带着兄弟们,在太行山下跟金人拼刀子的时候,他杜充在哪儿?在暖阁里喝他的小酒!现在倒好,一句‘草寇’,就把咱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功劳抹得干干净净!把咱们当贼防!”
杨进年岁稍长,性子沉稳些,但此刻也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康王殿下在时,待我等如手足。宗帅更是……唉!如今这杜充,刻薄寡恩,视我等如眼中钉肉中刺!调回大名府,分明是要夺咱们的兵权,把咱们困死在这城里!”
张用是岳飞麾下悍将,沉默寡言,此刻只低头看着碗中浑浊的酒液,瓮声道:“岳大哥……心里比咱们更苦。前些日子那六十军棍……”他没再说下去,但三人脑海中都浮现出岳飞挺直脊梁、沉默受刑后那艰难却依旧坚定的背影,心头都像堵了块石头。
楼下大堂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夹杂着掌柜带着哭腔的哀求声:“军爷!军爷行行好!小店小本经营,实在赊不起啊……”
“赊不起?爷们儿在你这破店吃饭是看得起你!再啰嗦,信不信爷砸了你这破店!”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响起,异常刺耳。
王善本就怒火中烧,闻声“腾”地站起,几步冲到雅间栏杆旁向下望去。只见楼下大堂,杜充的心腹统制王燮,带着几个亲兵,正围着一张桌子大快朵颐,杯盘狼藉。掌柜和伙计在一旁点头哈腰,却被王燮不耐烦地一把推开。
“又是这狗仗人势的东西!”王善眼中怒火更炽。
这时,王燮似乎喝得兴起,拍着桌子对同伴笑道:“……你们说,那帮招安的草寇,现在缩在营里是不是像死了爹娘?哈哈!一群泥腿子,穿上官袍也改不了那股子匪气!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杜帅说得对,狗改不了吃屎!就该好好收拾收拾……”
“王燮!你他娘的放什么屁!”一声怒吼从二楼响起!王善再也忍不住,直接从二楼栏杆翻身跃下,“砰”地一声重重落在大堂中央,震得地面都颤了颤!杨进、张用怕他吃亏,也紧随其后冲了下来。
王燮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和从天而降的身影吓了一跳,待看清是王善,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浮起浓浓的讥讽:“哟!我当是谁,原来是王‘草寇’头子!怎么?在楼上喝闷酒呢?嫌酒不好?也对,你们这种山沟里爬出来的,也只配喝这种马尿!”
“你找死!”王善目眦欲裂,砂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就朝王燮面门砸去!
“敢动手?!”王燮身边的亲兵也不是善茬,立刻拔刀相向!杨进、张用岂能看着王善吃亏,怒吼着冲入战团!一时间,酒肆大堂成了战场!碗碟横飞,桌椅碎裂,怒骂声、打斗声、掌柜的哭喊声混作一团!王燮仗着人多,又有兵器在手,王善三人虽勇猛,却一时被逼得手忙脚乱。
“住手!”
一声清越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厉喝在混乱的门口炸响!一身青布战袍的岳飞,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脸色沉凝,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
岳飞在军中的威望极高,这一声断喝,如同定身咒,让激斗的双方瞬间僵住。王善、杨进、张用三人喘着粗气,狠狠瞪着王燮。王燮脸上挂了彩,头发散乱,显得狼狈不堪,看到岳飞,眼中闪过愤恨,却也不敢再动手。
“怎么回事?!”岳飞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王燮抢先一步,指着王善三人,恶人先告状:“岳将军!您来得正好!这三个匪性难驯的东西!我等在此用饭,他们无故寻衅,辱骂上官,还动手行凶!简直无法无天!您看看,看看他们把我打成什么样了!”他指着自己脸上的淤青和散乱的衣甲。
“放你娘的狗屁!”王善气得浑身发抖,“明明是你这狗贼吃饭不给钱,还辱骂我等是‘草寇’、‘泥腿子’、‘狗改不了吃屎’!老子……”
“够了!”岳飞再次喝止,他看了一眼吓得瑟瑟发抖的掌柜和伙计,又看了看满地狼藉,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是非曲直,自有军法论断!尔等身为统兵大将,当街斗殴,成何体统!全部带走,押送帅府,听候杜帅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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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大堂,气氛凝重得如同冰窖。杜充端坐帅位,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几员大将,而是几只微不足道的蝼蚁。王燮添油加醋地将“经过”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王善三人如何“匪性发作”、“藐视上官”、“聚众行凶”。
王善、杨进、张用据理力争,将王燮吃霸王餐、出言辱骂在先的事实陈述清楚。然而,杜充只是闭目养神,似乎充耳不闻。
良久,杜充才放下茶盏,揉了揉太阳穴,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子:“好了好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本帅听得头都痛了!”他目光冷冷地扫过王善三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王善、杨进、张用!尔等出身草莽,蒙朝廷恩典,宗帅招抚,方有今日之地位!本该洗心革面,感恩戴德,报效朝廷!然今日之事,无论起因如何,尔等身为大将,当街与同僚殴斗,扰乱市井,惊扰百姓,败坏军纪!这,就是尔等报效朝廷的方式吗?!”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陡然转厉:“分明是匪性未除,桀骜难驯!不严惩,不足以肃军纪,儆效尤!来人!将王善、杨进拖下去,重责三十军棍!以儆效尤!”
“杜充!你颠倒黑白!偏袒小人!老子不服!”王善挣扎怒吼,被如狼似虎的亲兵死死按住拖了出去。杨进亦是双目喷火,破口大骂。
很快,门外便传来沉闷而残酷的军棍着肉声和王善、杨进压抑不住的痛哼与怒骂。
大堂内,只剩下张用跪在地上,岳飞面色铁青地站在一旁。
杜充的目光转向岳飞,嘴角露出极其阴冷的笑意,慢悠悠地说道:“岳将军,都说你治军严明,赏罚分明,深得将士爱戴。今日,你麾下后军统制张用,犯此大错,按律当责三十军棍。本帅想看看,岳将军的军法,是只对别人,还是……对自己人也一样严苛?”
他盯着岳飞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这三十军棍,就由你——岳将军,亲自执行!也让本帅,还有在场的诸位,都看看你岳飞的……治军之道!”
轰!
如同一个霹雳在岳飞脑海中炸响!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杜充那张阴鸷而残忍的脸!要他……亲手杖责自己情同手足、并肩浴血的兄弟张用?!
张用也猛地抬起头,看向岳飞,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沉的痛苦和悲愤。他知道,这是杜充最恶毒的羞辱,要将岳飞的威信和兄弟情义,放在火上炙烤!
岳飞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脏仿佛被毒刺贯穿,痛得无法呼吸。他紧握的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刺出血来。
“怎么?岳将军……下不去手?”杜充的声音带着刻骨的嘲讽,“还是说,你岳飞的军法,也是因人而异?对本帅的军令,就敢阳奉阴违?”
“末将……领命!”岳飞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走向堂外。阳光照在他青色的战袍上,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行刑的长凳已经摆好。张用被两名亲兵按在上面。他抬起头,看着走到面前的岳飞,咧了咧嘴,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大哥……动手吧……不怪你……”
岳飞的目光落在张用那饱经风霜、此刻却写满信任和坦然的面孔上,又落在那根冰冷的、染着王善杨进血迹的军棍上。他伸出手,握住那粗糙的棍身,入手冰凉刺骨,沉重如山。
他缓缓举起了军棍。手臂仿佛灌满了铅,重逾千斤。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太行山下的相逢,并肩冲锋的呐喊,负伤时的相互扶持……张用那声憨厚的“大哥”犹在耳边回响。
“啪!”
第一棍落下!声音沉闷得令人心颤!棍身狠狠砸在张用的后股上!张用的身体猛地一绷,牙齿死死咬住嘴唇,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一缕鲜血,瞬间从他咬破的唇角溢出。
岳飞的眼眶瞬间红了!握着军棍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军棍捏碎!他紧咬着牙关,腮帮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喉头滚动,强忍着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悲愤与泪水!
“啪!”
第二棍!
张用的身体又是一震,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渗出。他依旧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啪!”
第三棍!
岳飞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只剩下张用那因剧痛而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脊梁!那每一棍,都仿佛不是打在张用身上,而是狠狠抽在他自己的心上!抽在他所信奉的军法、袍泽之情,以及这荒谬现实的身上!
三十棍!
每一棍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每一棍都伴随着岳飞心头的滴血和张用无声的坚持!当最后一棍落下,张用几乎虚脱,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浸透了衣衫,后股处一片血肉模糊。
岳飞手中的军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帅府大堂,身体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一杆不屈的长枪。阳光勾勒出他坚毅的侧脸轮廓,一滴滚烫的液体,终究还是挣脱了眼眶的束缚,无声地滑过他沾满尘灰的脸颊,砸落在脚下冰冷的石砖上,瞬间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印记。
他没有去看杜充,也没有去扶张用。他就那样站着,仿佛一座沉默的火山,压抑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熔岩。帅府大堂内,杜充看着岳飞那挺直的背影,嘴角的得意渐渐凝固,心底竟莫名地生出一股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