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浊浪吞天
南岸高地。
王燮裹着厚厚的裘袍,站在临时搭建的望台上,脸色却比寒风还要冰冷。他手中的千里镜,清晰地映照着北岸黄土高原上惨烈而胶着的战况。
他看到杨再兴的悍勇凿穿,看到徐庆铁壁的顽强阻击,看到牛皋、张用车轮般的反复冲击,更看到岳飞亲率的中军主力,如同磐石般屹立,阵型严整,士气高昂!尤其当看到金兀术的帅旗开始前移,似乎要亲自下场,而岳飞也策马提枪,准备迎击时,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嫉妒噬咬着他的心!
“不行……不能让他赢……绝对不能!”王燮喃喃自语,声音因恐惧而扭曲。一旦岳飞击退甚至重创金兀术,那功劳将尽归岳飞一人!他王燮,还有他背后的杜充,不仅无功,之前资敌、怯战、甚至准备决堤的丑事都可能被翻出来!届时,等待他们的,将是万劫不复!
“岳飞……你休想踩着我们的尸骨往上爬!”王燮眼中闪过疯狂的狠毒。他猛地放下千里镜,转身对着早已在河堤要害处布置好霹雳炮、严阵以待的“督战队”声嘶力竭地咆哮:
“开炮!快!给老子开炮!轰塌堤坝!快——!”
“王……王大人?杜帅不是说……”一个炮手头目惊疑不定。
“混账!军令如山!让你开炮就开炮!贻误战机,老子先砍了你!”王燮状若疯魔,抽出腰刀抵在那头目脖子上,“开炮!目标——李固渡口堤防!给我轰!”
炮手们被王燮的疯狂吓住了。看着那明晃晃的钢刀,再不敢犹豫。
“装填!”
“瞄准!”
“点火——!”
轰!轰!轰!轰——!
数十门霹雳炮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沉重的炮口喷射出炽热的火焰和浓烟!特制的、装药量巨大的开花弹,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狠狠砸向滑州李固渡口那早已被秘密动过手脚、脆弱不堪的黄河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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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岸战场。
岳飞正策马挺枪,目光死死锁定远处金兀术那越来越近的帅旗!金军主力正压上,但他有把握,在自己和诸将的配合下,给予其迎头痛击!胜利的天平,已在向他倾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并非来自战场,而是来自南岸!这巨响是如此恐怖,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声、金铁交鸣声!大地仿佛都在剧烈颤抖!
岳飞猛地勒住战马,循声望去!
只见南岸滑州方向,一道冲天的烟尘水柱拔地而起!紧接着,是如同洪荒巨兽苏醒般的、沉闷而恐怖的咆哮声!那是亿万黄河之水挣脱束缚的声音!
“不——!!!”岳飞目眦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晚了!一切都晚了!
在王燮丧心病狂的命令下,特制的炮弹精准地轰击在堤坝最薄弱处!早已被挖松的堤基瞬间崩塌!汹涌的黄河之水,裹挟着泥沙、冰块、碎石,以排山倒海的气势,从决口处疯狂倾泻而出!浑浊的巨浪,如同移动的山峦,带着吞噬一切的气息,朝着地势较低的黄河北岸,狂啸奔腾而来!
“全军听令!撤!向高处撤!快——!”岳飞的声音因悲愤和绝望而嘶哑,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调转马头,试图指挥大军撤离这即将变成泽国的战场!
然而,太迟了!
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车轮战的岳家军将士,早已是人困马乏,体力透支!许多人甚至拄着兵器才能勉强站立!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他们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恐惧!撤退的命令下达了,但混乱已然发生!人喊马嘶,互相践踏!
滔天的浊浪,转瞬即至!
“啊——!”
“救命啊!”
“我的腿……!”
绝望的惨叫声瞬间被狂暴的水声淹没!浑浊冰冷的洪水,如同无情的巨掌,狠狠拍打在北岸!无数刚刚还在奋勇杀敌的将士,顷刻间被卷入狂暴的浊流之中!沉重的铠甲成了催命符,将他们迅速拖入冰冷刺骨的河底!战马悲鸣着被冲倒,挣扎着被吞没!地面在洪水的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整个战场瞬间化为一片汪洋地狱!
岳飞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奋力向一处高地奔逃。他回头望去,只见那面沾满血污、写着“精忠报国”的岳字大旗,在狂暴的洪水中挣扎了一下,最终无力地沉入浑浊的浪涛之中……他看到了杨再兴在洪水中奋力捞起一名落水的士兵,看到了徐庆被巨浪冲倒,看到了牛皋、张用、张宪、王贵等将各自在洪水中挣扎、怒吼着收拢残兵……
而对岸的金军,同样遭遇了灭顶之灾!
金兀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崩地裂惊呆了!他刚刚压上前锋,准备与岳飞决战,汹涌的洪水已如脱缰猛兽般扑来!“快撤!撤!向高地!”金兀术惊恐地嘶吼着,调转马头就跑。然而,同样人困马乏、阵型散乱、且多为不善水性的重骑兵,在狂暴的洪水面前,同样脆弱不堪!
沉重的铁浮屠拐子马,在洪水中挣扎了几下,便连人带马沉入水底!金军的惨叫声、咒骂声丝毫不逊于宋军!宽阔的黄河冰原战场,在短短时间内,变成了吞噬数万生灵的死亡沼泽!
岳飞浑身湿透,冰冷刺骨,他站在一处勉强露出水面的高坡上,望着眼前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浑浊的洪水肆虐,浮尸枕藉,兵器旗帜随波逐流,幸存的将士在冰冷的水中绝望地挣扎、哀嚎……而对岸,王燮所在的高地,已空无一人,只有那数十门霹雳炮的炮口,还残留着硝烟的痕迹,冰冷地指向这片被他们亲手制造的人间地狱。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岳飞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那撕心裂肺的痛!痛失袍泽!痛失战机!痛这滔天的罪孽!更痛这自毁长城的卑劣与愚蠢!
“杜充!王燮!我岳飞……与尔等……不共戴天!”一声饱含着血泪的怒吼,如同受伤的孤狼,在黄河呜咽的风声水声中,凄厉地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