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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血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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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忠义之争

寒风卷着细雨,从黑虎寨聚义厅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火把忽明忽暗。厅内酒气熏天,十几个头目围坐在长条木案旁,却没人敢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站在正中的杨再兴。

他一身粗布短打,腰间别着把缺口累累的短刀,脚上的草鞋还沾着泥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是烧着两团火。

“大哥!”杨再兴突然一掌拍在案上,“砰”的一声震翻了几个酒碗,浑浊的酒液顺着木纹流淌,“金人在漳河北岸屠了三个村子!老人孩子都没放过!咱们还在这儿喝酒?”

虎皮交椅上,曹成慢悠悠地摸着下巴上的胡茬。他穿着件崭新的狐裘——那是上月劫了支商队得来的——手指上的玉扳指在火光下泛着油光。

“再兴啊...”曹成拖长了声调,“你当我不知道?那三个村子,有两个给金人纳过粮。”他忽然冷笑,“当顺民的,死了活该。”

杨再兴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蜈蚣似的伤疤:“那杨家村呢?我杨氏祠堂被他们一把火烧了!”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爷爷的牌位...现在还埋在废墟里!”

厅内顿时一片死寂。几个老寨兵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的护身符——那上面都刻着“杨”字。

角落里,独眼的老吴头突然哑着嗓子开口:“大当家,当年要不是杨老令公显灵,咱们早被官军......”

“放屁!”曹成抓起酒碗砸过去,“那是老子带着兄弟们杀出来的血路!”

碎瓷片溅到杨再兴脚边。他弯腰捡起一片,指尖被割出血也浑然不觉:“大哥,你还记得咱们结拜时说的话吗?”

曹成脸色一变。

“杀富济贫,保境安民!”杨再兴突然暴喝,声如雷霆,“现在金人把百姓当牲口宰,你倒穿上狐裘当起土皇帝了?”

“呛啷”一声,曹成抽出佩刀:“杨再兴!你别忘了是谁收留你们杨家这些丧家犬!”

杨再兴笑了。他转身走向厅口那面绣着“替天行道”的破旗,突然从枪架上抽出长矛。

银光一闪,大旗应声而落。

“从今日起...”枪尖挑着破旗甩到曹成脚下,“我杨再兴要下山杀金人,愿随我打金人的,站出来!“

沉默中,老吴头第一个起身。接着是负责养马的瘸腿张,管粮仓的独臂李...最后整整三百多人站到了杨再兴身后。

曹成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们去送死!”他踹翻案几吼道,“但别想从寨里带走一粒米!”

亥时三刻,黑虎寨偏门悄悄打开。

杨再兴带着三百余人收拾装备,准备连夜下山。“二当家...”老吴头突然拉住他,“你看。”

寨墙上,曹成阴着脸举起火把。火光中,十几袋粮食正从墙头缓缓放下。

风雪里传来他咬牙切齿的喊声:“记住!你们不是黑虎寨的人!死了也别连累老子!”

杨再兴深深望了一眼生活了五年的山寨,突然大笑:“大哥!若我活着回来...”他拍了拍长矛,“请你喝金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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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梆子刚过,黑虎寨后山的悬崖垂下十几条麻绳。

杨再兴嘴里咬着匕首,第一个滑下百丈峭壁。落地时靴底踩碎薄霜,竟没发出半点声响。身后三百喽啰如夜行的狼群,一个接一个溜下悬崖——这些都是他亲手调教的山民猎户,能在漆黑林间辨出三日前野兽留下的足迹。

“嘘。”杨再兴突然举手。

所有人瞬间凝固。百步外的官道上,金军巡逻骑兵的火把正缓缓移动。等火光远去,他才从怀中掏出一把粗盐,往风中一扬——盐粒飘向东南。

“顺风走。”他收起匕首,“沾了露水的草别踩。”

黑石谷两侧崖壁如刀劈斧削。杨再兴蹲在最高处的鹰嘴岩上,指尖摩挲着岩缝里新长的地衣——潮湿滑手。

“时辰到了。”他眯眼望向谷口,“老六,带你的弓手上东崖。记住,专射灯笼。”

二十名猎户卸下背着的长条包袱。掀开油布,露出的竟是清一色桑木弩——没有铁箭头,取而代之的是用毒芹汁浸泡过的竹签。

西崖这边,杨再兴亲自检查绳索。每根藤索都拴着磨盘大的岩石,悬在看似天然的凹槽里。有个年轻喽啰紧张地咽唾沫:“二当家,真能砸中?”

“等他们粮车走到那棵断树的位置。”杨再兴用枪尖在地上划了道线,“看见车辕投下的影子没?影子过线就砍绳。”

金军粮队比预想的还多——三十辆大车,前后各有二十名骑兵护卫。中间那辆镶铜包角的车上,坐着个穿皮袄的谋克,正捧着酒囊打盹。

“嗖!”

第一支竹箭贯穿灯笼时,那谋克还以为是被风吹灭。直到第二支箭扎进他咽喉,喷出的血雾在月光下呈诡异的蓝紫色,整个车队才炸了锅。

“放石!”

崖顶传来杨再兴的暴喝。十几块巨石轰然砸落,头车辕马当场脑浆迸裂。受惊的后队马匹人立而起,把粮车掀得横七竖八。金兵刚抽出弯刀,第三波竹箭已到——这次专瞄眼窝。

杨再兴从五丈高的崖壁直接跳下,落地时长矛往前一送,将个金兵百夫长钉在粮车上。

“抢头尾五车!”他旋身拔枪,带出一蓬血雨,“其余的全烧了!”

猎户们鬼魅般窜出。两人一组,一个专砍马腿,另一个往粮袋泼松脂。有个彪形大汉刚举起火把,突然僵住——他看见西崖上站着个戴青铜面具的金将,正张弓搭箭对准杨再兴后背。

“二当家小心!”

杨再兴头也不回,反手掷出长矛。银光贯穿那金将咽喉的瞬间,火箭也离弦而出,擦着他耳畔射中粮车。“轰“的一声,烈焰吞没了半支车队。

漳河宋军营寨,哨塔上的士兵突然瞪大眼睛——

天还未明,薄雾中冲来十余辆粮车,有的还存在燃烧过的痕迹,每辆车辕上都趴着个血葫芦似的金兵尸体。领头那辆尤其骇人:车板插着七把弯刀,刀柄系着辫发首级;粮袋被利刃划开,黄澄澄的粟米在路上洒成一条金线,直指营门。

杨再兴单脚踩在最前头的车辕上,扯开血渍斑斑的衣襟,露出胸前狰狞的狼头刺青,一脚踹开车上麻袋,黄澄澄的粟米瀑布般倾泻在地:“告诉岳将军,这是天波府后人送他的见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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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河的水声在夜色里呜咽。

军帐内,炭火噼啪,映着两张棱角分明的脸。

岳飞提起酒坛,琥珀色的烈酒倾入粗瓷碗中,酒香混着帐外的霜气,凛冽如刀。

“杨兄此番劫金营、焚粮草,救活河北多少饥民。”岳飞双手捧碗,目光灼灼,“岳某敬你。”

杨再兴盯着酒碗,忽地咧嘴一笑,胡须上沾着酒沫:“岳鹏举,你倒是比那些文官痛快!”他仰头饮尽,碗底重重砸在案上,“可你今日请我喝酒,怕不是只为说这个?”

岳飞不语,只是从帐角取出一杆布裹的长兵。麻布层层揭开,露出枪身——乌木杆已摩挲得发亮,枪头寒芒如雪,红缨却艳得刺目,仿佛浸过血未曾干透。

“韩世忠将军托我转交。”岳飞指尖抚过枪杆上一道旧痕,“他说,这是当年杨延昭元帅在遂城血战辽骑时用的枪。”

杨再兴浑身剧震。

杨再兴的手悬在半空,离枪寸许,却似被烫着般一颤。

“六郎祖的枪……”他嗓音沙哑,像是砂石磨过铁甲,“怎会落在韩世忠手里?”

岳飞凝视跳动的火苗:“宣和四年,韩将军在雄州武库寻得此枪。枪柄刻着‘碧血’二字,库吏说,是当年潘美……”

“潘仁美!”杨再兴突然暴喝,案上酒碗震得叮当乱跳。他一把攥住枪杆,青筋从手背直攀到颈侧,“那老人害我先祖杨业撞死李陵碑,又逼六郎祖交出兵权——现在倒假惺惺送枪?!”

岳飞忽然起身,甲叶铿然:“杨兄,当年冤屈,岳某不敢妄议。但今日金人铁蹄已踏过黄河,如今虽侥幸胜了几阵,但中原百姓……”

“与我何干?”杨再兴语气平淡,枪尖却无意识指向北方——正是雁门关的方向,“赵家天子用我杨家时称‘忠烈’,不用时便是‘边将跋扈’!如今面临强敌压境,倒想起我们这些‘逆臣之后’了?”

东方泛白,漳河上薄雾未散。杨再兴将那杆枪横于马背,枪尖寒芒映着晨光,红缨如血。

杨再兴翻身上马,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落草叶露珠:“好个韩良臣!他倒记得我杨家!”猛一扯缰绳,“告诉韩世忠——这枪,我收了!但杨再兴只为自己而战!”

马蹄踏碎河岸薄冰,三百骑卷着烟尘消失在山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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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黑虎寨升起一面猩红大旗,旗上金线绣着“杨“字,比往日更加张扬。

“大哥,”杨再兴突然收势,枪尖直指北方,“金人在滏阳城囤积的粮草,够咱们劫三回。”

“你给老子闭嘴!”曹成猛地蹿起来,箭垛的碎木屑扑簌簌往下掉。他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道蜈蚣似的疤,“去年年底金人南下,咱们山寨冲撞了完颜银术可的先锋队,差点没把咱黑虎寨铲平!”说着突然压低嗓门,“这次你能得手,那是金人没防备...”

杨再兴反手将枪杆往地上一杵,青石砖“咔”地裂开蛛网纹:“那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算个屁!”曹成踹翻脚边的酒坛,浑浊的酒液浸透了草鞋。他神经质地朝山下张望,仿佛金军铁骑随时会从林子里杀出来,“传令下去——今后看到金人,谁在轻举妄动,别怪老子不客气。”

同一时刻,韩世忠在军营接到飞鸽传书,展开只有八字:“枪已归主,杨旗再扬。“韩世忠看罢,抚掌大笑时,案头地图上,滏阳城被朱砂狠狠圈了起来......

章节目录 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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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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