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血饵垂钩
拒马河南岸，岳家军中军大帐内，空气仿佛凝固的冰。巨大的舆图上，拒马河弯曲如蛇，河北岸那片浓重的墨团（金军主力）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牛油灯的火苗在岳飞深陷的眼窝里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睿智。
“黑树林一败，金兀术如断一爪。”岳飞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指尖重重敲在舆图标注金军大营的位置，“此人骄横暴虐，睚眦必报。郭药师五千铁骑覆灭之耻，如同滚油浇心，他绝咽不下去！”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帐中肃立的张宪、杨再兴、王贵等心腹大将，“他此刻所求，唯有一场倾尽全力的决战，妄图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将我们碾碎，洗刷其耻！”
张宪眉头微锁，沉声道：“元帅所言极是。金兀术连日将铁浮屠主力、步卒大阵尽数前推，抵近河边，日夜操演强渡攻坚之势，其急迫之心，昭然若揭。然我军若与其正面硬拼于河滩，即便取胜，亦必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之局，弟兄们血洒疆场，恐难当后续恢复燕云之重任。”
“故，当避其锋芒，诱其深入！”岳飞眼中寒光一闪，手指猛地从金军大营位置向南划出一条斜线，最终点在一处被朱砂圈定的、形似口袋的山谷——“虎啸涧”。“此谷，便是为金兀术选定的葬身之地！”
他转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战意的杨再兴。这位以勇猛冠绝三军的悍将，此刻双目精光灼灼，如同即将扑食的猛虎。
“杨再兴！”
“末将在！”声如洪钟，震得帐内灯火摇曳。
“着你率本部三千精骑，明日拂晓，主动出击！北渡拒马河，直扑金军左翼前哨营垒！要打得猛！打得狠！打出我岳家军的威风！然……”岳飞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铁律，“待金兀术主力铁骑出动，务必佯装不敌，依计诈败！将追兵，给本帅牢牢勾住，引入虎啸涧中！记住，你是饵，要引这条鱼，不顾一切咬钩！”
“元帅放心！”杨再兴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然白牙，抱拳的手骨节捏得咯咯作响，“末将定叫那金兀术，恨不得生啖我肉！不追入涧中，决不罢休！”
岳飞的目光又落在张宪身上：“张宪！”
“末将在！”
“虎啸涧两侧高地，乃决胜关键！着你亲统神臂弓营、克敌弓营所有精锐弓弩手，以及所有虎蹲炮、旋风炮！今夜子时前，必须悄无声息进入预设阵地！偃旗息鼓，隐于山林！待金军大队入谷，封死谷口，听我帅旗号令，万箭齐发，炮火轰鸣！务求一击，断其筋骨！”
“末将领命！”张宪抱拳，声音沉稳如山。
一道道命令下，岳家军庞大的营垒在夜色中悄然运转，等待着敌人踏入那精心编织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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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拂晓，晨光熹微，拒马河面薄冰折射出清冷的光。河北岸，金军连绵的营寨刚刚苏醒，炊烟袅袅。突然，南岸数处浅滩水花迸溅！杨再兴一马当先，如同赤色的闪电，率三千岳家军精骑如狂飙般涉过冰冷的河水，悍然杀入金军左翼前哨阵地！
“杀鞑子！”杨再兴的怒吼如同虎啸山林，手中丈八铁枪化作一道夺命的乌光！枪影过处，金军哨兵如同割草般倒下！三千精骑紧随其后，铁蹄践踏，刀光如雪，瞬间将尚在懵懂中的金军前哨营垒搅得天翻地覆！营帐被踏平，栅栏被冲垮，金兵惊慌失措的惨叫和战马的悲鸣响彻河滩！
“报——！！！”凄厉的呼喊撕裂了北岸中军大营的宁静，“四太子！宋军！是杨再兴那厮！袭我左翼前营！”
帅帐之内，金兀术正烦躁地踱步，黑松林惨败的阴影噬咬着他的心。闻报，他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射出狂喜与暴怒交织的凶光！他几步冲出大帐，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登上高台，只见左翼方向烟尘滚滚，喊杀震天，一面“杨”字将旗在混乱的金军营垒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
“杨再兴！”金兀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黑松林的耻辱和眼前营垒被踏的怒火轰然冲垮了理智，“好！好得很！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本王正愁无处寻你这颗狗头泄愤！”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那片混乱的战场，声音因极度的兴奋和怨毒而嘶哑变形：
“传令！铁浮屠！拐子马！给本王压上去！围死他！本王要亲手剁了杨再兴！把他的脑袋挂在旗杆上！”
沉重的号角响彻北岸！大地开始剧烈颤抖！两翼，轻捷剽悍的拐子马如同黑色的潮水，迅速向中央合围！金兀术亲率中军精锐，如同一柄巨大的战锤，狠狠砸向那支孤军！
面对金军主力的猛攻，杨再兴脸上毫无惧色，眼中反而燃烧着狂热的战意。他厉声长啸：“弟兄们！随我冲！”竟不退反进，铁枪如龙，带着三千死士，迎着铺天盖地的黑色铁流，决死冲锋！
枪尖与铁甲碰撞出刺目的火星，战马在钢铁的挤压下哀鸣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冰冷的冻土！岳家军骑兵如同扑火的飞蛾，在绝对的数量和重甲面前，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阵型迅速被压缩、切割！
“哈哈！困兽之斗！”金兀术在高处看得分明，狂笑出声。
就在三千精锐即将被彻底淹没的刹那，杨再兴猛地一勒马缰，座下神骏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
他高举血染的铁枪，发出撤退的厉吼：“金贼势大！撤！快撤！”残存的岳家军骑兵如同得到赦令，瞬间调转马头，不再恋战，朝着拒马河南岸的方向，沿着一条预先勘察好的、通往西南虎啸涧的路径，亡命奔逃！丢弃的旗帜、破损的兵刃、甚至几袋散落的粮秣，被慌乱地遗弃在撤退的路上。
“想跑？！”金兀术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化为狰狞，“给本王追！碾碎他们！一个不留！”
黑色的钢铁洪流紧咬着那一抹溃退的赤色，蹄声如雷，烟尘蔽日，朝着虎啸涧的方向，汹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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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啸涧，已在眼前。这是一条深邃的山谷，两侧山势陡然高耸，怪石嶙峋，林木在初冬的寒风中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更显肃杀。谷口狭窄，仅容数骑并行。杨再兴率领着仅剩的千余残兵，带着一路烟尘和“仓惶”，一头扎进了幽深的谷口。
金兀术亲率大军追至谷口。奔腾的铁蹄戛然而止，卷起的烟尘如同黄龙般扑入山谷，又被里面相对静止的空气阻滞，缓缓沉降。
金兀术勒住战马，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鹰目死死盯着眼前这条如同巨兽张开大口的幽深山谷。谷内光线昏暗，两侧峭壁陡立，静得可怕，只有自己大军粗重的喘息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冰冷的警觉，瞬间缠绕上他因狂怒而燥热的心脏。太安静了！溃败的宋军逃入谷中，竟无半点回音？而且，这地形……金兀术的目光扫过两侧如刀劈斧削般的山崖，瞳孔猛地一缩。
“停！”金兀术猛地举起手臂，厉声咆哮，声音在山谷口回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悸，“有诈！岳飞惯用此等奸计！想诱本王入瓮？休想！”他脸上肌肉扭曲，指着谷内深处那隐约可见、正在“狼狈”奔逃的杨再兴残部，眼中凶光毕露，却裹挟着浓重的忌惮：“弓弩手！给本王射！射死这些南蛮子！一个不留！不许进谷！”
军令如山！早已引弓待发的金军弓弩手立刻上前，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带着刺耳的尖啸，越过谷口，狠狠扎向谷内奔逃的宋军！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和士兵坠马的惨叫声瞬间从谷内传来！
正率军“奔逃”的杨再兴，猛地感觉座下战马一声悲嘶，前蹄一软！他反应极快，在战马倒地瞬间腾身跃起，就地翻滚，避开了后续的箭雨。但肩头、大腿处传来数道钻心剧痛！低头一看，三支沉重的狼牙箭已深深嵌入铁甲缝隙，鲜血瞬间染红了战袍！
“将军！”身旁亲兵目眦欲裂，欲上前救护。
“别管我！”杨再兴怒吼一声，竟生生将肩头一支箭杆折断！他猛地抬头，望向谷口黑压压的金军大阵，望向那高高飘扬的九斿白纛下金兀术的身影，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被彻底点燃的、近乎疯狂的暴怒和决绝！金兀术的疑心和这阵箭雨，将他置之死地，却也彻底点燃了他的血性！
“金兀术！无胆鼠辈！”杨再兴声震山谷，充满了极致的轻蔑和挑衅！他不顾身上插着的箭矢，血流如注，竟反身从倒毙的战马旁抓起一杆染血的长枪，对着身边残余的数百岳家军骑兵发出震天怒吼：“弟兄们！随我——杀回去！”
“杀——！”绝境之中，仅存的数百岳家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他们跟随着那个浑身浴血、如同血狱魔神般的身影，竟调转马头，迎着谷口外铺天盖地的金军大阵，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以区区数百残兵，反冲数万铁甲！
杨再兴一马当先，长枪舞动如风车！他根本不顾自身防御，每一枪都灌注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枪尖点碎面甲，刺穿咽喉，挑飞铁盔！
他身上的箭伤在剧烈运动中迸裂，鲜血浸透了战袍，顺着甲叶流淌，在身后冻土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但他恍若未觉，眼中只有杀戮！他如同一团燃烧着血焰的飓风，悍然撞入金军刚刚列好的弓箭手阵中！
“挡住他！快挡住这个疯子！”金军将领惊骇欲绝。
长枪横扫，数名金兵弓箭手如同稻草般被扫飞！杨再兴猛地弃枪，反手拔出腰间佩刀，刀光如匹练，左右劈砍！近身的金兵被这不要命的打法吓得肝胆俱裂，竟一时无人敢直撄其锋！
他浑身浴血，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硬生生被他杀出一条短暂的血路！短短片刻，死在他枪下刀前的金兵已逾百数！那浴血奋战、状若疯魔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金兵眼中，带来无边的恐惧！
“废物！都是废物！”金兀术在后方看得暴跳如雷，杨再兴的悍勇和那赤裸裸的轻蔑彻底点燃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理智！尤其是看到自己麾下士兵竟被这数百残兵、一个浑身插着箭矢的疯子冲得阵脚微乱，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如同岩浆般喷发！什么伏兵？什么陷阱？就算有诈，他也要用最狂暴的方式，将这挑衅者踏为肉泥。
“铁浮屠！给本王冲！”金兀术彻底疯狂，双眼赤红如血，手中战刀狠狠劈下，“踏过去！把杨再兴！把这群不知死活的宋人！给本王踏成肉酱！全军追击！杀入山谷！片甲不留！”
复仇的怒火，终于压倒了最后的谨慎。沉重的战鼓声敲响，铁浮屠重骑发出沉闷的咆哮，拐子马、步卒大阵紧随其后！黑色的怒潮，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虎啸涧那狭窄的入口，朝着谷内那抹依旧在浴血奋战的赤色，汹涌澎湃地碾压而入！
大地在数十万铁蹄和脚步的践踏下呻吟、颤抖。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初升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