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毒牙噬心
相府书房,沉水香依旧袅袅,却驱不散一股无形的焦躁。秦桧端坐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单调而急促的“笃笃”声。他的眉头紧锁,目光注视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今日……可有东陈村的信鸽?”他声音低沉,带着不易被察觉的紧绷。
侍立的心腹躬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回……回相爷,尚未……已是第四日了……”
“四日?!”秦桧猛地抬头,眼中寒光爆射!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毒液,瞬间注入他的四肢百骸!东陈村的暗桩,每日一报,从无间断!如今连续四日杳无音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精心布下的、钳制陈忠命门的棋子——那病弱的老母和痴傻的儿子——极可能已经失控!甚至……已然落入他人之手!
“废物!一群废物!”秦桧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砚台哗啦作响,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阴鸷和暴怒,“立刻派人!快马!去东陈村!给本相查!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是!属下这就去!”心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秦桧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凶光。东陈村出事,意味着他手中最重要的筹码可能失效!意味着陈忠这条看似已被彻底驯服的“忠犬”,随时可能反噬!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不能再等了!”秦桧眼中凶光闪烁,“来人!立刻备车,去城外‘听雨庄’!把陈忠给本相带来!要快!”
城外隐秘的“听雨庄”,一间陈设雅致、窗明几净的上房内。陈忠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身上的鞭伤烙痕已被精心处理过,裹着干净的细布,换上了舒适的绸衫。桌上还残留着半碗参汤和几碟精致的点心。然而,这表面的“优待”却如同最华丽的囚笼。他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个被绝望彻底侵蚀的躯壳。那身干净的衣服和愈合的皮肉,反而衬得他内心的枯槁更加触目惊心。
门被推开,秦桧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来一股无形的威压。
“陈忠,”秦桧的声音冰冷,打破了室内的死寂,“时辰到了。随本相进宫,面圣。”
陈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连恐惧的涟漪都泛不起了,只剩下死水般的麻木。
“记住本相的话。”秦桧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如同冰锥,一字一句刺入陈忠的耳膜,“到了金銮殿上,一字不差,照本相教你的说!指认张所谋害傅亮,受康王指使,图谋不轨!”他微微俯身,那张脸在昏光下如同庙里的金漆恶鬼,“事成,你老娘和傻儿子,本相保他们一世富贵平安,你也能得个善终。若是敢在官家面前耍花样……”秦桧的嘴角勾起令人骨髓发寒的冷笑,“本相这大宋天下,能让人生不如死的地方,可不只一处!一百零八套‘伺候’人的玩意儿,有的是地方让你阖家老幼,尝个遍!”
最后那句赤裸裸的威胁,如同烧红的烙铁,再次狠狠烫在陈忠的心上!他猛地闭上眼,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麻木的表象被瞬间撕裂,露出底下的恐惧深渊。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最终,极其艰难、幅度微小地点了点头。那点头,是认命般的屈服。
秦桧满意地直起身:“很好。来人,给他披件外袍。车已在门外等候。”
一辆外表朴素、内里却宽敞舒适的马车,在宵禁后寂静的汴京街道上疾驰。车内,灯火昏暗。秦桧闭目养神,面容平静如水。陈忠则蜷缩在对面的角落,身体依旧在细微地颤抖,换上的干净衣服也掩盖不住他身上散发出的绝望气息。他眼神低垂,不敢看秦桧,只是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马车临近宫门,缓缓停下。秦桧睁开眼,那目光如同两道探针,再次射向陈忠。
“最后提醒你一遍,”秦桧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进了宫,见了官家,管好你的嘴。说该说的话。想想你那还在等药的老娘,想想你那个傻儿子……想想那一百零八套刑具!本相的耐心……是有限的!”
陈忠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绳索勒紧,连颤抖都停止了。他用力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秦桧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笑容,率先下了马车。
福宁殿,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难言的压抑。宋钦宗赵桓斜倚在御榻上,眉宇间带着倦怠和忧色。金兵虽暂时退去,但山河破碎,国库空虚,朝堂上主战主和两派争吵不休,让他心力交瘁。内侍小心翼翼地禀报:“官家,秦相爷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江山社稷安危。”
赵桓眉头皱得更紧,脸上闪过些不耐。秦桧?又是他。此人近来动作频频,与李纲等人势同水火,每每深夜求见,总无好事。他本想推拒,但听到“江山社稷安危”几个字,心中又是一凛。如今风雨飘摇,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胆战。
“宣吧。”赵桓疲惫地挥了挥手。
秦桧整理了一下官袍,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凝重、悲愤、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表情。他示意陈忠在殿外廊下等候,自己则迈着沉重的步伐,快步走入殿内。
“臣秦桧,叩见陛下!”秦桧一入殿,便撩袍跪倒,声音带着一种沉痛的急切。
“平身。”赵桓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秦卿深夜入宫,有何十万火急之事?”
秦桧却没有起身,反而以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随即,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是老泪纵横,声音带着悲怆和惊惶,响彻在寂静的福宁殿:
“官家!祸事了!天大的祸事啊!臣……臣冒死禀报!官家身边……藏了个大奸似忠、包藏祸心、意图颠覆我大宋江山的巨奸啊!”
“什么?!”宋钦宗赵桓如同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从御榻上坐直了身体!那原本的倦怠瞬间被惊骇和恐惧所取代,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瞬间爬遍全身!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所有的内侍都屏住了呼吸,骇然失色。烛火摇曳,将秦桧那张涕泪横流、充满了“忠君忧国”之情的脸,映照得格外扭曲而诡异。
“是谁?!”赵桓的声音带着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惊怒和恐惧。他紧盯着跪在下面的秦桧,心脏狂跳,仿佛要冲破胸膛!大奸似忠?包藏祸心?颠覆江山?这几个字,如同最毒的诅咒,狠狠击中了这位多疑天子内心深处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