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夤夜叩王
骏马的铁蹄踏碎了河北平原的沉沉夜色，带着一路风尘与星霜，终于在第四日深夜，奔至大名府巍峨的城垣之下。
“城下何人？！”城楼上值守的门吏厉声喝问，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映照出他警惕的脸庞。
“卫州防御使、真定府兵马总管张宪！有紧急军务，求见康王殿下！”张宪勒住几乎口吐白沫的坐骑，声音嘶哑却穿透力极强，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是张将军？！”门吏借着火光看清了张宪的轮廓和他那身熟悉的、沾满泥泞的戎装，顿时一惊。这位少将军勇武刚烈，是康王麾下得力干将，他岂能不识？看这风尘仆仆、马匹疲惫欲倒的模样，必是日夜兼程，有惊天大事！
“快！开城门！”门吏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朝下面高喊。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吱呀作响，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张宪甚至来不及道一声谢，在城门刚刚容得一人一马通过的瞬间，便猛地一夹马腹！早已通人性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奋起最后的力气，载着主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城内！马蹄踏在青石街道上，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格外清脆急促的回响，惊起几声犬吠。
他熟门熟路，穿街过巷，直奔位于城中心的河北兵马大元帅行辕。元帅府门前灯笼高挂，守卫森严。管家正欲上前盘问，张宪已飞身下马，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看也不看管家，一把将其推开，沙哑地低吼一声：“让开！急事见殿下！”话音未落，人已如旋风般冲入府内。
府内廊深院阔，灯火通明处不多。张宪锐利的目光一扫，便锁定了西侧一处窗棂透出明亮烛光的书房！他疾步如飞，带着一身寒气与尘土，猛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殿下！”一声饱含焦虑与悲怆的呼喊在寂静的书房内炸响！
正埋首于书卷之中的康王赵构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抬起头。只见张宪如同从泥泞地狱中挣扎而出，浑身尘土，衣服凌乱，脸上布满汗渍与疲惫刻下的深深痕迹，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他冲到书房中央，竟“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康王殿下！救我父亲一命！”张宪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崩溃的绝望和哀求。
赵构霍然起身！他年轻的面庞上瞬间褪去了所有的书卷气，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凝重。他快步绕过书案，几步跨到张宪面前，双手用力抓住张宪的胳膊，试图将他扶起。
“张宪！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赵构的声音带着急切和不容置疑的力道，“你我名为君臣，实为兄弟！何须行此大礼！到底出了何事？快起来说话！”他感受到张宪手臂上传来的冰冷和微微的颤抖，心中更是惊疑不定。究竟是何等泼天大祸，竟让张宪这铁打的汉子如此失态，如此狼狈？
赵构一边用力将张宪扶起，一边对着门外厉声吩咐：“来人！速去厨房，命他们立刻整治几样热菜好饭送来！再沏一壶热茶！要快！”他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张宪，将他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神焦灼地上下打量着他，“看看你！怎么弄成这般模样？几天没吃没睡了？”
话音未落，一名侍女已端着刚沏好的热茶快步走了进来。
张宪此刻哪里顾得上礼仪？他只觉得喉咙如同火烧般干渴欲裂，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塞满了滚烫的沙砾。看到那冒着热气的茶壶，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抓过侍女手中的茶壶！连茶杯都来不及用，仰起头，对着壶嘴，咕咚咕咚……滚烫的茶水如同甘霖般灌入喉咙，他甚至感觉不到烫，只觉得一股暖流带着生机冲入干涸的躯体。
“咳咳……”茶水灌得太急，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茶水混着些许血丝从嘴角溢出。
赵构看得心惊肉跳，连忙拍着他的背：“慢点！慢点喝！”
张宪重重地放下茶壶，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水渍和血丝，胸膛剧烈起伏。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赵构，用最快的语速，最简练却最惊心动魄的语言，将一切和盘托出：陈忠的离奇失踪、东陈村的死寂与暗桩、血腥的搏杀、陈忠老母的恐惧与软禁、那张诡异的“盛宴”桌、最关键的是——那块染血的、刻着“秦”字的铁牌！以及父亲张所道出的那段尘封往事——磁州监视、傅亮叛变、投靠康王、清除内奸的生死抉择！还有父亲那近乎绝望的判断——秦桧要翻旧账，以“谋杀朝廷命官、背叛圣上”之名，构陷张所，行诛九族之祸！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赵构的心上。当他听到“秦”字铁牌时，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当听到张所道破秦桧翻旧账的毒计时，他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赵构年轻却已显露出深沉城府的面容，阴晴不定。
张宪说完，书房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烛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赵构背着手，在书案前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沉重的思虑之上。秦桧！又是秦桧！这条盘踞在汴京、口蜜腹剑的毒蛇！他不仅要对付主战的李纲等人，如今竟将毒牙伸向了在外领兵、支持自己的张所！其用心之险恶，手段之卑劣，令人发指！
片刻之后，赵构猛地停住脚步，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他快步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狼毫，蘸饱浓墨，笔走龙蛇，飞快地书写起来。字迹遒劲有力，带着一股金戈之气。
写毕，他拿起信笺，吹干墨迹，迅速装入一个特制的竹筒，用火漆密封。随即对着门外沉声喝道：“来人！”
一名精干的亲卫应声而入。
“持此密函！”赵构将竹筒递给他，声音低沉，“立刻挑选两匹最快的马，轮换骑乘！星夜兼程，直奔汴京！将此信，亲手交到尚书左仆射李纲李相爷府上！记住，必须亲手交到李相手中！不得经由任何他人之手！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遵命！”亲卫双手接过竹筒，如同捧着千斤重担，肃然领命，转身飞奔而出，马蹄声迅速消失在元帅府的夜色深处。
做完这一切，赵构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眼中依然凝重。他转向依旧坐在椅子上，身体紧绷、神情焦灼的张宪，语气缓和下来：“兄弟，事情我已尽知。秦桧此獠，阴险毒辣，行事周密，不可不防。我已修书李相，他与张枢密（张浚）在汴京根基深厚，耳目众多，必能设法秘密打探陈忠被关押的确切地点。此事，急不得。”
他走到张宪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你一路奔波，心力交瘁，此刻最紧要的是先填饱肚子，然后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神！”
“殿下！”张宪猛地站起，声音沙哑却急切，“我……我哪里还睡得着！一想到忠叔可能正在诏狱里受尽折磨，我爹在卫州坐困愁城……我……”
“睡不着也得睡！”赵构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你现在的样子，一阵风都能吹倒！如何去救人？如何去应付汴京城那龙潭虎穴？！养不好精神，就是去送死！不但救不了陈忠，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那才是真正的亲者痛，仇者快！”
他凝视着张宪布满血丝却依旧倔强的眼睛，放缓了语气，带着兄长般的关切：“听我的，先去用饭。我已吩咐下去，饭菜应该快好了。吃饱了，就去我隔壁的厢房歇下。什么都不要想，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看着康王殿下眼中那份沉稳如山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关怀，张宪心中翻腾的焦灼、恐惧和孤愤，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停泊的港湾。一股巨大的暖流夹杂着酸楚涌上心头，他喉头哽咽，眼眶发热。
“至于救人之事，”赵构眼中精光一闪，继续道，“明日一早，你在我亲卫营中，挑选五名身手最好、最机敏、熟悉汴京地形的精锐！随你一同前往汴京！一旦李相那边传来确切消息，探明陈忠关押之处，你们便立刻行动！务必周密计划，雷霆一击！记住，救人是首要，但自身安全亦不可轻忽！活着把人带回来，才是本事！”
这番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张宪的心。康王殿下不仅没有推诿，反而在第一时间调动了李纲、张浚这等重臣相助，更是为他准备好了行动的人手！这份信任与担当，这份在危难之际的鼎力支援，让张宪感激涕零！
“殿下……”张宪声音哽咽，再次重重跪倒，“张宪……代父亲，代忠叔，叩谢殿下大恩！殿下但有差遣，张宪万死不辞！”
“起来！”赵构再次将他扶起，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宽慰的笑容，“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快去吧，吃饱睡足，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张宪用力点头，将那份沉甸甸的感激和重新燃起的斗志埋在心底。门外，温暖的饭食香气已经飘来。他需要力量，需要恢复，为了父亲，为了忠叔，为了这份知遇之恩，他必须养精蓄锐，迎接汴京城那未知的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