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汴梁夜宴
汴梁城,尚书省政事堂内烛火通明。尚书左仆射(副相)李纲眉头紧锁,案头并排放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杜充自大名府发来的加急奏疏,言辞恳切,忧心忡忡,核心却直指“河北军务不可一日无帅”,其自荐之意昭然若揭;另一份则是岳飞派人星夜送来的密信,字迹刚劲,力透纸背,详述了中山府血战惨烈、宗泽身中剧毒箭伤、性命垂危的危急情形,恳请朝廷速派良医圣手救治。
李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宗泽伤势的焦灼与对杜充意图的警惕。他迅速提笔,写下一道手令,加盖相印:“着太医院院使即刻点选精通毒伤圣手三人,备齐宫中秘藏解毒圣药,于南熏门内驿馆待命!宗老帅车驾一到,即刻接手诊治,不惜一切代价,务求保老帅无恙!此令十万火急!”墨迹未干,他便唤来心腹堂吏:“速将此令送往太医院!一刻不得延误!”
处理完宗泽的救治事宜,李纲的目光再次落回杜充那封奏疏上,指节无意识地在案上敲击着。帅印……河北兵权……杜充?李纲的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此人坐镇后方,寸功未立,此刻却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争权?河北诸军,忠义军、八字军、岳家军,哪一个不是浴血奋战?岂能交给此等人物?他心中的人选,唯有两种:一是虽遭软禁,却还是河北兵马大元帅、深负军民之望的康王赵构;二便是岳飞、王彦这等在血火中证明了自己的骁勇忠直之将!
“来人!”李纲霍然起身,“备轿!去枢密使张浚张大人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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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密使张浚听闻李纲深夜来访,心中微讶,旋即大喜迎出。二人分宾主落座,屏退左右。
“张枢密,深夜叨扰,莫怪莫怪。”李纲也不客套,开门见山,脸上带着疲惫却锐利不减,“实是河北军情如火,宗老帅重伤垂危,杜充的奏疏又到了。老夫腹中空空,不知老弟府上可有现成的酒菜,让老夫先填饱肚子,再与你细说?”
张浚哈哈大笑:“李相说哪里话!来人,速备酒菜!要快!”他深知李纲性情,若非事态紧急,断不会如此。
简单几样精致小菜并一壶温酒迅速摆上。李纲也不客气,风卷残云般吃了些,又饮了一杯酒,这才将杜充奏疏内容及岳飞密信所述宗泽伤情、河北现状,原原本本道出。
“杜充?哼!”张浚听完,将酒杯重重一顿,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此人坐守大名,寸功未立,此刻倒想摘桃子?宗帅在时,他尚能安分,宗帅一去,其狼子野心便按捺不住了!河北兵权若落于此人之手,必坏大事!”
“正是此理!”李纲目光灼灼,“老夫之意,明日早朝,当力奏官家!康王殿下,昔日为河北兵马大元帅,虽遭猜忌软禁,然其名分仍在,河北军民之心亦系于其身!值此危局,正当请殿下出府,重返大名府,坐镇河北,统摄诸军,以安民心,以慑金贼!此为上上之策!”
张浚眼中精光一闪,沉吟道:“康王殿下确是最佳人选……然,官家心思……恐有疑虑。”
“若官家不允康王出京,”李纲斩钉截铁,“则退而求其次,必以岳飞或王彦暂代!此二人血战有功,深得军心,忠勇可嘉,远胜杜充百倍!河北兵权,绝不可落入无能宵小之手!”
“李相高见!”张浚重重点头,神情肃然,“明日早朝,浚必与李相同心戮力,据理力争!无论如何,绝不能让杜充染指河北帅印!”
两人目光交汇,达成无声的盟约。窗外夜色深沉,汴梁城中,另一股暗流也在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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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被官家以“安心养病”为由、勒令在家赋闲数月的原尚书左仆射(副相)秦桧,正坐在他奢华却透着冷清的书房内。烛光下,他面前摊开着杜充派人秘密送来的厚礼清单——成色十足的金锭、前朝名家的珍贵字画、光华夺目的南海明珠。秦桧的手指缓缓拂过清单,苍白的脸上毫无病容,只有一片深沉的阴鸷与算计。
“呵,杜充……倒是个识趣的。”他低语一声,声音冰冷。这几个月的“养病”,让他远离权力中心,眼睁睁看着李纲在朝中声望日隆,张浚执掌枢密,他秦桧的势力被不断挤压。杜充这份厚礼和其奏疏背后的诉求,对他来说,不啻于一根递到眼前的救命稻草,一个搅动朝局、重新染指权力的绝佳契机!
“来人!”秦桧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速去少宰黄潜善黄大人府上,左谏议大夫冯澥冯大人府上,就说老夫偶得几坛江南新到的上好女儿红,请二位大人过府小酌,共赏……嗯,共赏一幅新得的《寒江独钓图》。”
一个时辰后,黄潜善与冯澥的轿子,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秦府侧门。
密室之内,珍馐罗列,酒香四溢,气氛却透着诡异。酒过三巡,秦桧屏退所有下人,亲自执壶为张、王二人斟满。
“二位大人,”秦桧放下酒壶,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今日请二位过府,实有一件关乎我等前程,亦关乎朝廷格局的要事相商。”他目光扫过二人,“大名府留守杜充的奏疏,想必二位已有耳闻?”
黄潜善与冯澥对视一眼,微微点头。杜充的礼物,他们自然也收到了。
秦桧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宗泽老儿重伤垂死,河北兵权空悬。李纲、张浚之流,明日必在朝堂之上,力推康王赵构出京,重返河北掌兵!”
“康王?!”黄潜善眉头一皱。
“若康王掌兵,”冯澥接口,声音带着忧虑,“以其‘兵马大元帅’之旧名,加上岳飞、王彦等悍将辅佐,羽翼渐丰……他日若收复燕云……”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在座三人心知肚明——这将对当今官家的地位构成巨大威胁!而他们这些依附于当今官家的臣子,利益也将受损。
“不仅如此,”秦桧眼中寒光一闪,“若康王不成,李纲张浚也必会力保岳飞或王彦!此二人皆是宗泽心腹,桀骜难驯,若掌河北重兵,日后恐更难节制,绝非朝廷之福!更非我等之利!”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清晰:“唯有杜充!此人根基浅薄,能力平平,易于掌控!他坐镇大名,远离前线,既不会让康王坐大,也不会让岳飞等武将拥兵自重!河北在他手中,方能维持现状,安稳无虞!这,才最符合朝廷……也最符合我等的利益!”
黄潜善与冯澥沉默片刻,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
“秦相的意思是……”黄潜善试探问道。
秦桧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的液体,脸上露出久违的、属于权力者的冰冷笑容:“老夫这‘病’……养得也够久了。明日早朝,老夫要‘抱病’上殿!为这河北的安稳,为朝廷的体统,也为了……不让某些人只手遮天!老夫要亲自为杜充,争一争这河北帅印!”
他目光如刀,扫过黄潜善和冯澥:“届时朝堂之上,还需二位大人,与老夫……同声共气!”
黄潜善与冯澥瞬间明白了秦桧的全部意图和决心。两人几乎同时举杯,脸上堆起心照不宣的笑容:
“秦相深谋远虑,为国分忧,下官佩服!”
“下官唯秦相马首是瞻!明日朝堂,定当竭力!”
三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却冰冷的撞击声。烛光摇曳,映照着三张各怀心思、却因共同利益而暂时结盟的脸庞。秦府密室内的这场夜宴,无声地为明日决定河北命运、乃至影响整个宋金战局的朝堂之争,埋下了凶险的伏笔。汴梁的夜色,愈发深沉莫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