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背水一誓
岳家军营盘内,气氛压抑的死寂。岳飞伫立在地图前,眉头紧锁如铸。金军连克重镇,兵锋已至黄河北岸,铁蹄踏地的轰鸣仿佛隔着宽阔的河面隐隐传来。杜充龟缩大名府,一纸“背水决战”的荒唐军令,捆住了岳家军的手脚。眼睁睁看着河北屏障尽失,却无法驰援,岳飞胸中的怒火与焦虑,几乎要将他吞噬。
“报——!”徐庆掀帘而入,脸上带着难得的振奋,却又混杂着浓重的疑惑,“大哥!黄河渡口那边,刚刚运来了几十门霹雳炮!还有几十大箱的炮弹!说是杜帅特批拨付给咱们的!”
“霹雳炮?”岳飞猛地转身,眼中精光一闪,随即被更深的疑虑取代,“此时此地,运火炮何用?”
霹雳炮乃攻城利器,威力巨大,但笨重迟缓,需大量人力畜力拖拽。如今两军隔河对峙,金军主力皆为骑兵,野战机动性极强。用火炮轰击对岸?射程不足,且金人铁骑完全可以轻易避开。轰击河面?更无必要。这完全不合常理!
岳飞的视线下意识地再次投向地图,目光沿着蜿蜒的黄河河道逡巡,最终死死钉在了滑州李固渡口的位置——那里,堤防最为薄弱!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绕上他的心脏,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杜充……他……他难道是要……”岳飞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决黄河大堤?!以水代兵?!”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吞噬了他所有的侥幸!结合杜充之前的昏聩、怯懦、以及王燮鬼祟的行踪,再想到这突然运抵、在此处战场毫无用武之地的攻城重炮……答案呼之欲出!杜充决堤,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这些霹雳炮,恐怕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轰开坚固的堤坝,制造“天灾”假象!
滔天洪水一旦北泛,固然能冲垮金军营盘,但首当其冲的,将是黄河北岸所有来不及撤退的宋军将士!还有沿岸无数来不及逃生的黎民百姓!那将是尸横遍野,浮殍千里的无间地狱!
“备马!”岳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和急迫,“王贵、张宪!你二人坐镇营盘,严密监视金军动向,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徐庆,看好那些霹雳炮和炮弹,未得我亲令,绝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许使用!违令者,斩!”
话音未落,岳飞已如一阵狂风般冲出营帐,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长嘶,四蹄翻腾,卷起一路烟尘,朝着大名府的方向疾驰而去。他必须阻止这场人祸,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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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名府帅府,戒备森严。岳飞一路疾驰,风尘仆仆,竟不顾守卫阻拦,直接策马闯入帅府前院,翻身下马,大步流星直闯签押房!
“砰!”房门被岳飞猛地推开。
正捧着暖炉、心神不宁的杜充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哆嗦,暖炉差点脱手。他抬眼看到满脸煞气、甲胄未卸的岳飞,又惊又怒:“岳飞!你……你好大的胆子!未经通禀,擅闯帅府!你这是要造反吗?!”
岳飞强压怒火,抱拳行礼,声音却十分冷硬:“军情十万火急!末将救人心切,来不及通报,冒犯之处,请杜帅军法处置!但末将有一事,必须立刻问个明白!”
他目光如电,直刺杜充躲闪的双眼:“敢问杜帅!滑州李固渡口,是否已秘密布置人手?那刚刚运抵我营盘的数十门霹雳炮,是否并非为了轰击金军,而是……为了轰塌黄河大堤?!”
杜充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眼中闪过被戳破心事的慌乱。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呵斥:“胡……胡言乱语!岳飞!你竟敢污蔑本帅?!那霹雳炮是……是拨给你加强河防,威慑金军的!什么决堤?简直一派疯言!”
“威慑金军?”岳飞向前一步,气势迫人,“霹雳炮射程几何?金军铁骑机动多快?杜帅久在军旅,难道不知野战之中,此等重炮形同废铁?!若非为了轰塌堤坝,制造溃决假象,何须在此处、在此刻、如此秘密地调运此等攻城重器?!”
他指着窗外黄河的方向,声音带着悲愤:“杜帅!滑州李固渡,堤防最薄!一旦决口,洪水北泛,金军前锋固然受创,可我北岸数万将士,连同沿岸数十万黎民百姓,将尽数葬身鱼腹!此乃自绝长城,涂炭生灵!杜帅!此举有伤天和,必遭天谴!更是将您自己钉在千古骂名的耻辱柱上!请杜帅即刻收回成命!停止此祸国殃民之举!”
岳飞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杜充的心防上。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最后竟恼羞成怒:“够了!岳飞!你懂什么?!金兀术的铁浮屠是吃人的猛虎!八万!整整八万!刀枪不入,人马俱甲!就凭你手下那五万岳家军?就凭那些吓破了胆的河北兵?挡得住吗?!守得住这黄河吗?!一旦铁浮屠踏过黄河,大名府顷刻即破!你我都得死!整个河北都得完蛋!”
杜充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引黄河之水淹了他们!一劳永逸!到时候,真定、河间、中山……这些失地,转眼就能收复!这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你……你懂不懂?!”
“代价最小?”岳飞怒极反笑,眼中燃烧着凛然的火焰,“用我大宋数万将士和数十万无辜百姓的性命做代价?!杜帅!你错了!此计若行,纵使淹了金人前锋,也绝不可能收复失地!只会让我大宋元气尽丧,让金人更加轻视我宋人!让天下人唾骂我宋人自毁家园!民心尽失,军心尽丧!何谈胜利?!”
他踏前一步,逼视着杜充,斩钉截铁:“若杜帅执意认为我军挡不住铁浮屠,那好!末将岳飞,愿亲率岳家军,背靠黄河,与金兀术的铁浮屠,决一死战!若末将败了,岳某甘愿战死沙场,无怨无悔!但请杜帅,万万不可行此绝户之计!”
“你……你能挡住铁浮屠?”杜充被岳飞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决绝和自信震慑住了,声音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怀疑。
“末将愿立军令状!”岳飞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掷地有声,“若末将能退铁浮屠,杜帅是否愿意收回决堤成命?!”
杜充看着岳飞那双燃烧着火焰、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睛,心中竟莫名生出胆怯和动摇。他眼神闪烁,心中飞速盘算:岳飞若真能挡住铁浮屠,自然最好,自己也不必担那千古骂名和滔天罪孽。若挡不住……哼,到时再决堤也不迟!还能把岳飞战败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狡诈阴冷的光芒在他眼底闪过。他咳嗽一声,故作姿态地整了整衣袍:“岳飞!军中无戏言!你既有此胆魄,本帅……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盯着岳飞,一字一顿道:“本帅答应你!在你岳家军与金军于北岸交战时,本帅会派王燮亲率督战队在南岸高处督战观阵!若你真能击退金兀术的铁浮屠先锋,证明你有守住黄河之力,本帅便下令停止一切……嗯,停止一切不必要的准备!绝不决堤!但若你败了……”
杜充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那就休怪本帅,为了大局,行此非常之策了!届时,你岳飞战败丧师之责,也难逃朝廷追究!”
“好!”岳飞毫不犹豫,抱拳沉声应诺,眼中是视死如归的决绝,“一言为定!末将这就回营部署!杜帅,望你谨记今日之言!岳某告辞!”
说完,岳飞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签押房,甲叶铿锵作响,背影挺拔如枪,带着一股一去不返的惨烈气势。
看着岳飞消失在门外,杜充长长吁了一口气,瘫软在太师椅上,冷汗再次浸透后背。他唤来门外的心腹,低声吩咐:“速去告知王燮,计划……暂缓!让他带人去南岸高处看着!若岳飞败了……立刻动手!决堤!”
寒风卷过帅府庭院,枯枝呜咽。杜充望向窗外黄河的方向,眼神复杂,有恐惧,有算计,也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渺茫的希望。而此刻的岳飞,正策马狂奔在返回营盘的路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战,许胜不许败!不仅是为了守住黄河,更是为了北岸千千万万的生灵!为了阻止那滔天的浩劫!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迎着凛冽的寒风,朝着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黄河冰面,绝尘而去!一场以血肉之躯对抗金人铁甲的背水死战,即将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