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风起东门
侍卫亲军马军指挥使刘锜坐在值房内，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铺在桌案上的汴京舆图。窗外，暮色四合，给这座繁华帝都披上了一层不安的暗纱。连日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如同阴云般笼罩在他心头。
殿前司都指挥使王渊，他的顶头上司，近来的举动透着不明的诡异。金军主力尚在河北与岳飞、王彦缠斗，并未兵临汴京城下。京畿之地，除了河北流民涌入带来的些许骚动，并无其他紧急军情。可王渊却一反常态，严令各部禁军取消轮休，全员待命，日夜枕戈。营中气氛紧绷，各级将佐被频繁召集议事，却又语焉不详，只强调“非常时期，谨守本职”。更让刘锜心生疑窦的是，王渊本人似乎也坐立不安，不再安稳坐镇殿前司衙署，反而频频亲自巡视各门防务，尤其对东门，似乎格外关注。
“事出反常必有妖……”刘锜低声自语。王渊此人，能力平庸，却深谙权术，善于钻营。如此紧张，绝非为御外敌，倒像是……在防备什么，或者说，在准备什么？
他唤来一名亲信，低声吩咐：“去，请王都指挥使帐下那个虞侯张老三过来，就说我新得了两坛上好的‘梨花白’，请他下值后到老地方小酌两杯。”
张老三是王渊同乡，在王渊帐下当个闲职虞侯，贪杯好酒，口风不甚严。刘锜与他有些旧谊，常以此探听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半个时辰后，醉仙楼僻静雅间。酒过三巡，张老三已面红耳赤，话也多了起来。
“刘……刘将军，这酒……真够劲！好酒！”张老三打着酒嗝，拍着刘锜的肩膀。
“张兄喜欢就好。”刘锜微笑着又给他满上一杯，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看王都指近来操劳得很啊，连东门都要亲自去巡？可是东面有什么风吹草动？兄弟我这边也好提前预备预备。”
张老三醉眼朦胧，摆摆手：“嗐！刘指挥多虑了！哪有什么风吹草动！金狗离得远着呢！是……是王都指自个儿……”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解和抱怨，“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就这两晚，天一擦黑，必亲自带着他那几十个心腹亲兵，去东门城楼守着！一守就是大半夜！也不说为啥，神神秘秘的！害得兄弟们也跟着提心吊胆，睡不踏实！”
刘锜心中猛地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又劝了一杯：“哦？竟有此事？王都指勤勉，实乃我辈楷模。只是……这东门外，除了官道通南京（应天府）、淮北，也无甚紧要之处啊？难道有流寇作乱？”
“流寇？笑话！”张老三嗤笑一声，“应天府有留守司兵马，淮北……淮北是张俊张总管的地盘，稳当着呢！王都指这架势，倒像是……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他随口嘟囔了一句，又灌下一杯酒，很快便醉眼迷离，伏在桌上嘟囔起来。
刘锜不再多问，命人好生将张老三送回。他独自坐在雅间内，刚才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他快步走回值房，猛地推开房门，径直扑到那张巨大的汴京舆图前！
手指沿着东门外宽阔的官道，急速向南滑动！
汴京东门→陈留→雍丘→南京应天府（商丘）→再往东南……便是淮北重镇，徐州！
徐州！淮北西路马步军都总管——张俊的驻节之地！
一股寒意瞬间从刘锜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淮北……张俊……王渊深夜守东门……”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组合！
张俊！秦桧的心腹爪牙！手握淮北西路一万战甲，两万精骑！此人骄横跋扈，唯秦桧马首是瞻！
王渊突然的异常举动，对东门的格外关注……难道是在等张俊？！
如果张俊率军从淮北北上，经应天府，直扑汴京东门……步卒强行军，十日内必达，马军疾驰，三五日可至！
一个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钻入刘锜的脑海——兵变！秦桧狗急跳墙，勾结王渊，调张俊入京，以“清君侧”为名，行篡逆之实！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一旦成真，汴京必将血流成河，社稷倾覆！刘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仅凭猜测！必须要有实据！否则诬陷上官、扰乱军心，同样是死罪！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唤来自己最机警、最忠心的亲兵队长刘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刘猛！你立刻挑选五名最精干、最熟悉东路官道的兄弟！换上便装，带上最好的马，连夜出城！不要走东门，绕道南门或北门出去！”
他指着地图上东门外官道：“沿着这条路，给我往应天府方向探查！重点留意陈留、雍丘一带！若发现有大股军队——特别是打着淮南西路旗号、或行迹诡秘的军队——正在向汴京方向急行军的迹象！无论多少，无论多远！立刻派一人，不惜跑死马，也要以最快速度回来报我！记住，要亲眼所见！不可道听途说！其余人继续隐蔽监视，随时传递消息！”
刘猛跟随刘锜多年，深知自家将军的沉稳，从未见他如此凝重急切。他心中一凛，抱拳沉声道：“将军放心！属下明白！定不辱命！”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身影迅速融入汴京深沉的夜色。
刘锜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微微晃动。他死死盯着东门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城墙和无边的黑暗，看清即将到来的风暴。
窗外，夜风渐起，吹动檐角铁马，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如同催命的更鼓。汴京城，这座承载着大宋百年繁华的帝都，此刻在刘锜眼中，却像一艘行驶在惊涛骇浪中的巨舟，随时可能被来自内部的暗流彻底撕碎。而他，必须在这风暴降临之前，找到那根救命的浮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如同煎熬。刘锜按着腰间的佩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心中默念：快！再快一点！但愿……但愿只是我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