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龙潭孤影
大名府，河北兵马大元帅行辕内，气氛沉重而压抑。陈忠的遗体已在一处清幽之地安葬，黄土掩埋了忠骨，却掩不住空气中的悲怆。张宪跪在陈忠的新坟前，久久不起，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刻骨的仇恨。
他猛地起身，脸上带着决绝，转身大步流星冲向康王赵构的书房！
“殿下！”张宪闯入书房，甚至来不及行礼，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忠叔已经入土为安！末将……末将请命！即刻前往卫州！救我父亲！！”
赵构正与岳飞、王贵等人商议，闻言眉头紧锁。他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张宪那副要拼命的模样，沉声道：“张宪！冷静！你去卫州？你能做什么？！”
“我……”张宪语塞，随即咬牙道，“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把父亲救出来！绝不能让父亲落入秦桧奸贼之手！”
“胡闹！”赵构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那是皇兄盛怒之下，亲笔御批的圣旨！派去的是殿前司禁军！是钦差！你是想半路劫囚车？还是想杀了钦差？！你可知，一旦你如此做了，便是坐实了谋逆大罪！到时候，别说救你父亲，你自己、你张家满门、甚至本王！都难逃干系！你想让秦桧的构陷，变成铁一般的事实吗？！”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狂怒的张宪冷静了几分，但恐惧和无力感却更加汹涌地袭来。
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地砖上，声音带着绝望和哀求：“康王！殿下！我求求您！想想办法！救救我爹吧！我爹他……他是被冤枉的啊！秦桧构陷！陈忠叔是被逼的！您是知道的啊！求殿下……求殿下救救他！张宪愿做牛做马，报答殿下大恩！！”
看着张宪这铁打的汉子此刻无助的悲泣哀求，赵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挣扎。书房内一片死寂，岳飞等人亦是面色凝重，双拳紧握。
良久，赵构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绕过书案，走到张宪面前，将他用力扶起。
“罢了……”赵构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决断，“你起来。”
他凝视着张宪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你，现在立刻带一队精骑，快马加鞭赶往卫州！记住！若在卫州城外遇到前来拿人的禁军钦差队伍，直接亮明身份，缴了他们的兵器！控制住他们！但是——”赵构的语气陡然转厉，“万万不可伤人！更不可杀害钦差！只可缴械！将他们严密看管起来！等待本王的后续命令！听清楚了吗？！”
“缴械？控制钦差？”张宪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殿下！您是说……”
“本王即刻启程，进京面圣！”赵构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什么？！”
“殿下不可！！”
岳飞、王贵、牛皋等人几乎同时失声惊呼！
岳飞一步上前，急声道：“殿下！汴京如今已是龙潭虎穴！秦桧一手遮天，朝中遍布其党羽！官家……官家因张伯父之事，对河北将士已然不信任！您此时孤身进京，无异于……无异于自投罗网啊！！”岳飞的声音充满了焦虑和担忧。
王贵也急切道：“是啊殿下！秦桧那奸贼正愁找不到机会对付您！您这一去，正中他下怀！太危险了！”
牛皋更是急得直跺脚：“殿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要去也是俺老牛替您去！俺这条命不值钱！”
赵构抬手，制止了众人七嘴八舌的劝阻。他的脸上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和身为宗室亲王的担当。
“本王知道危险。”赵构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焦急的面孔，最后落在岳飞身上，“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张招讨忠心为国，绝不能让他含冤受辱，更不能让他落入秦桧之手！本王是皇兄的亲弟，是当朝亲王！本王亲自进京，向皇兄陈明利害，剖白真相！或许……还有一线转圜之机！”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对岳飞道：“鹏举，本王已密令老帅宗泽，星夜兼程，不日即将抵达大名府，暂代本王统领河北兵马，主持大局！你们务必好生辅佐宗老元帅！稳定军心，整军备战！金虏虎视眈眈，河北防线，绝不容有失！”
“宗老元帅？！”岳飞等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宗泽老帅德高望重，忠勇无双，是抗金的中流砥柱！有他坐镇，河北军心可定！
但想到康王即将孤身赴险，众人心中依旧沉重。张宪更是泪流满面，再次跪倒：“殿下……末将……末将……”
“不必多言！”赵构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时间紧迫！张宪，你立刻按本王吩咐去做！岳飞，你们协助张宪，点齐精兵，速去卫州！记住，只缴械，不伤人！控制住钦差后，原地待命！等本王消息！”
“殿下！”岳飞还想再劝。
赵构却已决然转身，走向内室，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执行命令！本王……去换身衣服，即刻出发。”
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寂，仿佛一座孤峰即将走进风暴中心。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心头的千钧之压。
片刻之后，赵构已换上一身便于骑行的平民常服，玄色大氅披在肩头，更显身形挺拔。他大步走出，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岳飞脸上，那眼神复杂，有嘱托，有信任，更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
“鹏举，诸位将军，”赵构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河北……就托付给你们了。守好它！等着……本王回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决绝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走向早已备好的骏马。亲卫统领已带着二十名最精锐的亲兵肃立待命。
“殿下保重！！”岳飞、张宪、王贵、牛皋等人齐声嘶喊，声音带着哽咽和无限的担忧！
赵构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众人，那眼神仿佛要将这河北的基业、这些忠勇的将士都刻在心底。随即，他猛地一抖缰绳！
“驾——！”
骏马长嘶，载着大宋康王赵构，冲出元帅府大门，冲入大名府沉沉的夜色之中！马蹄声碎，敲打在青石板上，也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汴京的官道尽头。
岳飞等人伫立在庭院中，久久未动。寒风卷起落叶，吹拂着他们染血的战袍。张宪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岳飞望着康王消失的方向，眼神凝重，一字一句，如同誓言：“整军！点兵！随我——前往卫州！等殿下……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