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东门惊尘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汴京城头，炙烤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蒸腾起氤氲的热气。侍卫亲军马军指挥使刘锜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端坐在值房内，背脊挺得笔直，指尖一下下叩击着铺在桌案上的汴京舆图，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那份自王渊异常调动以来便盘踞心头的阴霾，不仅未曾消散，反而在灼热的阳光下发酵，愈发沉重粘稠。
值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亲兵队长刘猛如同刚从泥地里滚过，浑身湿透，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虬结的肌肉上，勾勒出剧烈起伏的胸膛。他脸上、脖颈上糊满了汗水和灰黑的泥垢，嘴唇干裂起皮，双目却因极度的疲惫与亢奋而布满血丝，灼灼地盯着刘锜。
“将军！”刘猛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几乎是扑到案前，双手撑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剧烈地喘息着，“看……看到了！官道……陈留往西……尘土……好大的尘土！遮天蔽日！”
刘锜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一步跨到刘猛面前，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对方：“多少人？什么装束？旗号？！”
“轻骑！全是轻骑！”刘猛咽了口带血的唾沫，急促地说道，“不下两千！未披重甲，轻装简行！每人胸前……都鼓囊囊负着大包袱！必是……必是干粮饮水！跑得……跑得跟疯了一样！鞭子抽得啪啪响！马……马都跑得口吐白沫了！”
“领头的是谁？！”刘锜的心沉到了谷底，声音紧绷如弦。
“未……未打旗号！”刘猛喘着粗气，眼中却爆发出惊人的锐利，“但……领头那金盔金甲的将军！豹头环眼，满脸横肉，那跋扈的架势……错不了！将军，是张俊！淮北西路的张俊！属下……属下看得真真切切！”
张俊！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刘锜的心上！最后的侥幸被彻底击碎！秦桧、王渊、张俊！三贼勾结，兵变在即！
“他们在哪？距汴京多远？！”刘锜的声音冷得像冰。
“过了睢县！属下看到他们时，刚过睢县不久！”刘猛急道，手指因激动而颤抖，“他们……他们根本不惜马力！完全是奔命的架势！属下怕……怕来不及报信，弃了大路，钻林子、爬土坡，抄了近道！马……马都跑瘸了……”他指着自己破烂的裤腿和磨破渗血的膝盖。
“睢县……”刘锜脑中瞬间展开那张烂熟于胸的舆图，距离、时间疯狂计算。睢县距汴京百余里，轻骑不惜马力疾驰……再加上刘猛拼死抄近道返回的时间差……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时间！最致命的就是时间！
“今夜！最迟不过子时！张俊前锋必叩东门！”刘锜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王渊此刻必然就在东门！那扇沉重的城门，随时可能洞开，将这乱臣贼子放进来！
“备马！快！”刘锜一声爆喝，再顾不上任何仪态，一把抓起案头佩刀，撞开值房的门，如同旋风般冲了出去！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但他眼中只有皇城的方向！
马厩就在营房侧。刘锜的亲兵刚解开一匹神骏黑马的缰绳，刘锜已如豹子般冲到近前，劈手夺过缰绳，甚至来不及踩镫，左手一按马鞍，身体借力腾空，一个利落的翻身便稳稳落在马背上！
“驾——！”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黑马吃痛，长嘶一声，碗口大的铁蹄猛刨地面，激起一片尘土，随即如同离弦的黑色怒矢，轰然冲出马厩！
午后的汴京街道，行人稀疏，商铺也显得有些恹恹。刘锜伏低身体，紧贴马颈，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将速度催到极致！风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两侧的屋舍、商铺、牌坊化作模糊的色块飞速倒退！他眼中只有前方那巍峨宫墙的轮廓，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快！再快！一定要在宫门落钥、在王渊彻底掌控一切之前见到陛下！
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衫，又迅速被疾风带走凉意。阳光刺眼，街道石板反射着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眩晕。黑马四蹄翻飞，沉重的蹄铁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嗒嗒嗒嗒”声，在寂静的午后街道上敲打出令人心悸的节奏！偶尔有行人被这亡命般的奔马惊得慌忙闪避，发出惊呼。街边树荫下纳凉的老人，茶肆里闲聊的茶客，都愕然地望向这道卷着烟尘、不顾一切冲向皇城的黑色闪电。
刘锜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他的世界只剩下前方越来越近的宫门，以及胸腔里那颗因极度紧张而几乎要炸裂的心脏！王渊那张看似忠厚的脸，秦桧那虚伪的笑容，张俊那骄横跋扈的身影，在他眼前交替闪现，最后都化为滔天的怒火！叛贼！国贼！休想得逞！
宣德门那朱红高耸的轮廓已在眼前！平日此时，宫门虽未紧闭，但也戒备森严。然而此刻，刘锜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异样——守卫宫门的禁军数量明显倍增！而且这些士兵并非平日轮值的熟悉面孔，个个身披铁甲，按刀肃立，神情紧绷，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带队的都头身形魁梧，面生得很。他远远看到一骑如疯似狂般直冲宫门而来，脸色一沉，猛地踏前一步，右手已然按在刀柄之上，厉声断喝如雷：
“宫门重地！来者何人？！速速下马！”
黑马在疾驰中被刘锜猛地勒住缰绳，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嘶，硬生生在距离宫门守卫数步之遥处钉住！扬起的尘土扑了那都头一脸。
刘锜端坐马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鬓角不断滚落。他无视近在咫尺的刀锋和那都头惊怒的目光，高举代表身份的鎏金腰牌，声音因极速奔驰和心中激愤而嘶哑变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急迫：
“侍卫亲军马军指挥使刘锜！十万火急军情！关乎社稷存亡！必须即刻面圣！速开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