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朱门贺刃
秦桧府邸的门槛一日之间被踏低了三寸。
自打升任枢密副使的旨意传开,紫袍玉带的官员们在府门前排成长龙,礼单在管家手中堆成小山。府前街巷车马塞途,连开封府的差役都不得不来维持秩序。
“秦枢密到——”
随着一声长喝,刚下朝的秦桧轿子停在府门前。等候多时的官员们立刻围了上去,你推我挤地拱手道贺。秦桧面带微笑,一一还礼,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下官陕州张俊,特来恭贺秦枢密高升!”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戎装的将领大步走来,身后亲兵抬着两口朱漆大箱。
秦桧眼中精光一闪,快步迎上:“张将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张俊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末将蒙秦枢密大恩,特备陕州特产金丝蜜枣两箱,聊表心意!”
秦桧扶起张俊时,手指在箱盖上轻轻一叩——沉闷的金属回响。哪是什么蜜枣,分明是满箱黄金!
“将军客气了,里面请。”秦桧亲热地挽着张俊的手臂,在百官艳羡的目光中步入内堂。
内堂早已摆下宴席。宰相李邦彦高坐主位,见二人进来,意味深长地笑道:“张将军别来无恙啊。”
张俊再次大礼参拜:“末将拜谢李相、秦枢密救命之恩!他日必效犬马之劳!”
原来洛阳之战,张俊畏敌如虎,坐视种师道兄弟战死,致使洛阳失守。种浩当朝弹劾,却被秦桧三言两语化解。如今张俊得知秦桧高升,特意星夜入京表忠。
酒过三巡,张俊借着醉意诉苦:“末将在陕州终日面对西军那群莽夫,种浩小儿更是辱我太甚...若能调往淮北...”
秦桧与李邦彦交换了个眼神。江淮一带乃鱼米之乡,更是漕运枢纽,若在彼处安插心腹...
“张将军忠心可嘉。”李邦彦捋须微笑,“明日早朝,本相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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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垂拱殿上,宋钦宗斜倚在龙椅上,指尖轻敲扶手,神色倦怠。阶下文武分列,气氛沉闷。
枢密副使秦桧手持笏板,缓步出列,声音清朗却暗藏锋芒:“陛下,淮北匪患日炽,流寇劫掠州县钱粮,百姓流离失所。臣请调精兵强将前往剿灭,以安民心。”
钦宗眉头微皱,尚未开口,宰相李邦彦已轻咳一声,笑吟吟接话:“秦侍郎所言极是。匪患不除,终成大患。臣举荐一人——陕州制置使张俊,骁勇善战,素有威名,若由他统兵南下,必能速平贼寇。”
钦宗略一沉吟:“张俊若调往淮北,陕州防务谁来接手?”
李邦彦早有准备,不疾不徐道:“张俊麾下统制官杨沂中,忠勇果敢,深得军心,可暂代陕州防务。”
殿中嗡地一声议论开来。站在武官列中的张浚猛地握紧拳头——杨沂中是张俊心腹,这等于是把陕州兵权完整交到张俊一系手中!
李纲眉头一皱,出列奏道:“陛下,陕州乃西北门户,杨沂中虽勇,但资历尚浅,恐难独当一面……”
李邦彦轻笑:“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杨沂中虽年轻,却屡立战功,军中威望不输老将。若陛下不放心,可另遣一文臣协理,以保万全。”
“陛下!“张浚跨步出列,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陕州张俊畏敌如虎,坐视金兵东进而不救,致使种师道和种师中将军孤军陷阵,力战而亡!此等怯战误国之辈,岂可再委以重任?臣请——”
“张大人此言差矣!”李纲突然打断了他。
张浚愕然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李纲。这位在开封保卫战中与他们并肩作战的老臣,此刻竟站在了秦桧一边?
“李相何意?”张浚瞳孔微缩,握着笏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李纲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向御座深深一揖,而后转身面对满朝文武:“张俊确有贻误战机之过,但陕州兵微将寡,若贸然出击,恐非但救不得种将军,反要全军覆没。”
“你——”张浚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种师道老将军尸骨未寒,你竟为怯战之徒开脱?”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几位主战派大臣纷纷侧目,显然没想到一向强硬的李纲会说出这样的话。
钦宗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依李卿所奏。着张俊即日南下剿匪,杨沂中暂代陕州防务。”
退朝后,张浚拦住李纲:“李相,你在朝堂上为张俊开脱,究竟是何用意?”
李纲的目光在张浚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压低声音:“你以为我在保张俊?“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我是在保西北最后那点兵。”
张浚一怔。
李纲将张浚拉到宫墙拐角,确定四下无人后才低声道:“张俊昨夜去了秦桧府上,献黄金两千两。如今秦李二人圣眷正隆,你此时进谏,非但无用,反会招祸。”
“难道就任由这等庸将误国?“张浚双目赤红,“朝廷如此不公,种帅在天之灵...”
“为了种帅。”李纲突然抬眸,眼中锋芒乍现,“若不驱逐金人,收复失地,种师道老将军死不瞑目,他的儿子种浩统领着最后的西军铁骑——这是为老帅报仇的唯一希望。”
李纲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你亲自去趟洛阳,将此信交予种浩。记住,西军才是为种帅报仇的希望。”
张浚接过信,触手感觉内有硬物——竟是一枚小小的种家军旧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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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张俊意气风发地离京赴任。临行前,他特意绕道秦桧府邸辞行。
“末将此去江淮,必为相爷和枢密经营好这片鱼米之乡。”张俊谄笑着递上一份礼单,“这是末将的一点心意...”
秦桧扫了一眼礼单,上面赫然列着“淮南茶引三千张、盐引两千张”。这哪是礼物,分明是未来的贿赂凭证!
“将军有心了。”秦桧将礼单收入袖中,“听闻康王在磁州招兵买马,将军到任后,不妨多留意河北动向...”
张俊心领神会:“末将明白!定叫康王...啊不,定叫河北匪患无所遁形!”
同一时刻,磁州校场上,赵构正在检阅新募的士卒。突然一阵心悸,他抬头望向南方——那里是淮河的方向。
“殿下?”宗泽关切地问。
赵构摇头:“无妨。只是突然觉得...南边的风,有点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