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龙潭暗涌
通往汴京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辆外表朴素的青篷马车夹杂在商队之中,不疾不徐地行进。车帘低垂,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车内一位身着普通商贾绸衫、头戴毡帽的年轻人。他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正是微服潜行、秘密回京的康王赵构。他倚靠在车厢壁上,手指摩挲着腰间不起眼的玉佩,眼神透过帘隙的缝隙,警惕地扫视着官道两旁和过往行人。秦桧的爪牙遍布京畿,他深知此行凶险,但为了救张所,龙潭虎穴也只能孤身踏入。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靠近汴京南薰门,巨大的城门吞吐着形形色色的人群。城门口,禁军士兵盔甲鲜明,盘查着过往行人车马,气氛凝重。排队入城的人流缓慢移动着,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无形的紧张。
赵构压低帽檐,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凡无奇。他混在几个贩运皮货的商人后面,随着队伍向前挪动。就在他即将接受盘查,心弦紧绷到极致之时——
“哎哟!张三哥!可算等到您了!!”
一个带着惊喜和热络的声音骤然响起!紧接着,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从侧面伸来,一把抓住了赵构的胳膊!
赵构心头剧震!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要本能地甩开对方!他猛地转头,只见一个身材敦实、穿着粗布短打、满脸风霜的汉子正对着他挤眉弄眼,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眼神却飞快地扫过旁边的禁军士兵,带着强烈的暗示。
“张三哥!您贵人多忘事啊!”那汉子不等赵构开口,便自顾自地大声说道,声音足以让附近的士兵听到,“上次您卖给东家的那批辽东老山参,成色那叫一个绝!东家用了赞不绝口!这不,特意让小的我在这儿候着您呢!东家说了,有多少要多少!价钱好商量!您看,咱们找个地儿细聊?”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拽着赵构的胳膊,就往城门旁边一个支着破布棚子的简陋茶摊走去,动作看似亲热,力道却不容抗拒。
赵构心中惊疑不定,但看对方眼神并无恶意,且此地就在禁军眼皮底下,不宜纠缠。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顺势跟着那汉子,口中含糊地应着:“呃……是是,好说,好说……”
两人挤进嘈杂油腻的茶棚,在最角落一张木桌旁坐下。那汉子要了两碗茶水,这才收敛了脸上夸张的笑容,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充满警惕:
“王爷受惊了!在下李经,家兄李纲。”
“李经?”赵构眉头微蹙,脑中飞快搜索。这个名字……他猛地想起,几年前在李纲府上对弈时,旁边确实有个奉茶的清秀少年,眉眼间与李纲有几分相似!原来是他!李纲的幼弟!
“原来是你!”赵构心中稍定,但警惕未消,“李相让你在此等本王?”
“正是!”李经确认了身份,神情更加凝重,语速极快,“王爷,您来迟了!殿前司禁军奉旨,已于数日前锁拿了张所张大人!人……现已押解回京,关押在大理寺诏狱!”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确切消息,赵构的心还是猛地一沉!大理寺诏狱!那是秦桧的地盘!张所进去,凶多吉少!
李经看着赵构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急声道:“王爷!家兄让我务必转告您!此时万万不可进宫!官家因张大人之事,震怒未消!秦桧更是虎视眈眈,罗织罪名!您此刻孤身入宫,无异于自投罗网!官家盛怒之下,会如何处置您……实难预料!”他眼中充满了恳切和担忧,“家兄说,请您即刻掉头,速速返回大名府!只要您坐镇河北,手握数十万雄兵,金人尚且忌惮!官家……官家投鼠忌器,绝不敢轻易动您分毫!这才是保全之道啊王爷!”
李经的话字字句句,敲在赵构心上。李纲的分析鞭辟入里,句句在理。回河北,坐拥强兵,确是最稳妥的自保之道。
赵构端起桌上那碗粗茶,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茶水在碗中晃荡。他看着碗中倒映着自己模糊的倒影,沉默了片刻。深秋的寒风从茶棚的破洞钻入,吹得他遍体生寒。
他缓缓放下茶碗,抬起头,目光穿过棚顶,望向汴京城内皇宫的方向。那眼神中没有退缩,没有畏惧,只有近乎悲壮的决绝。
“李经兄弟,”赵构的声音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多谢李相好意,也多谢你冒险相告。你的话,本王明白。但……”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经,“本王此番回京,非为避祸!”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与犹豫全部吐尽:
“是为了救人!张所,还有那些跟随本王出生入死、如今却因本王而身陷险境的忠勇将士!他们信我,追随我,将身家性命托付于我!如今他们有难,本王……岂能龟缩河北,独善其身?!若如此,本王……何以立身?何以面对天下忠义之士?!”
他猛地站起身,毡帽下的眼神坚定:“烦请转告李相,赵构多谢他维护之心!此恩,容图后报!但今日,这汴京城,这龙潭虎穴,本王闯定了!”说罢,他不再停留,丢下几枚铜钱在桌上,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茶棚,身影迅速汇入城门口涌动的人流,消失在南薰门那幽深的门洞之中。
李经望着赵构决绝消失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位年轻亲王的决心,已非言语所能动摇。他匆匆付了茶钱,也迅速离开,身影隐入汴京繁的街巷,去向兄长复命。
与此同时,皇宫大内,垂拱殿。
殿内气氛压抑,宋钦宗赵桓端坐龙椅之上,脸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身旁的紫檀扶手。下方,秦桧一身紫袍,躬身肃立,正以他那特有的、带着悲悯忧国腔调的声音,进行着最后的“总结陈词”:
“……陛下!张所勾结藩王,图谋不轨,罪证确凿!其罪当诛九族!此獠不除,国法难彰,朝纲难肃啊!”秦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洞悉“危险”的犀利,“更可虑者,是其子张宪!此人骁勇异常,桀骜不驯,如今在河北真定府提领重兵,手握数万虎狼之师!一旦其得知其父被诛,心怀怨望,铤而走险……”
秦桧刻意在“河北”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飞快地扫过龙椅上的皇帝,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
“河北!那可是我大宋屏障!若张宪勾连河北诸军,以复仇之名煽动作乱……其祸之烈,恐……恐比金军南下,犹有过之而无不及啊陛下!”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可怕的想象在皇帝心中发酵,然后才用更低沉、更蛊惑人心的声音,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届时……康王殿下坐镇河北,手握数十万雄兵,面对汹汹乱局……是力挽狂澜?还是……顺水推舟?陛下啊,人心难测!若真到了黄袍加身,众‘将’拥立之时……康王殿下……只怕也是……身不由己,无可奈何了!”
“黄袍加身”四个字,狠狠刺中了赵桓内心最隐秘的恐惧!他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眼中充满了惊骇的光芒!秦桧描绘的图景太可怕——河北大乱,强藩割据,康王被“裹挟”登基……这简直是他最无法承受的噩梦!
就在这时!
一名身着普通内侍服饰的宦官,快步走到御阶旁侍立的大太监梁师成身边,俯身在他耳边极快地低语了几句。
梁师成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他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走到龙椅旁,用只有赵桓能听到的细微声音禀报道:
“官家……康王府……有异动。半个时辰前,一人从王府侧门悄然潜入……身形、步态……极似……康王殿下。”
赵桓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霍然抬头,眼中最初的惊骇迅速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和怒意所取代!
他……他竟然回来了?!就在自己为“黄袍加身”的可能而惊怒交加之时,他竟敢……竟敢悄无声息地潜回汴京?!他想干什么?!
“好……好得很……”赵桓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寒风刮过大殿,让躬身低头的秦桧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梁师成,声音带着些许的迫不及待:
“传朕口谕!着你……即刻亲自前往康王府!传召康王赵构……即刻……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老奴遵旨!”梁师成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领命,迅速退下,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
大殿内,只剩下赵桓冰冷的目光和秦桧垂首掩饰下、那一闪而逝的得逞笑意。风暴的中心,已然锁定那座沉寂的康王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