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权藐圣听
天眷初年的上京会宁府,表面维持着新君登基的平稳,暗地里却早已被无形的刀光剑影割裂。在完颜宗磐(太宗长子)的精心拉拢与利益捆绑下,手握天下兵马的都元帅完颜宗翰(粘罕)与他这位失意的前皇子,迅速结成了利益同盟。
年轻的皇帝完颜亶,则只能紧紧依靠着辅政少师完颜宗干(太祖庶长子)、女真大儒完颜希尹以及老成谋国的汉臣韩企先,勉强维持着朝堂的平衡。至于同样手握重兵、性情刚烈的完颜宗弼(兀术),则被宗翰以“整饬幽燕防务,震慑南朝”为由,打发去了遥远的幽州练兵,远离了权力中心。
一时间,金国朝堂泾渭分明,俨然形成两党:
“元帅-丞相”党:以宗翰(军权)、宗磐(相权及部分宗室力量)为核心,党羽遍布朝野、军中,权势熏天,气焰跋扈。
“帝党-辅政”党:以皇帝完颜亶为名义核心,实际依靠宗干(宗室辈分)、希尹(文治、礼法)、韩企先(汉法、制度)支撑,力图维系皇权法统,却日渐势微。
宗磐深谙权术,他明白要彻底扳倒宗干,必须剪除其羽翼。他利用自己左丞相的身份和宗翰提供的武力威慑,开始罗织罪名,掀起了一场针对宗干一派的血腥清洗。
一日,宗磐以雷霆手段,突然发难。他声称掌握了确凿证据,指认宗干的得力亲信、户部侍郎完颜勖(历史人物,宗干养子,后为金朝重臣,此处艺术处理)利用职权,在去年辽河赈灾中大肆贪墨钱粮,致使灾民流离失所,罪大恶极!人证物证(多为构陷)被迅速抛出,在宗翰一系将领的鼓噪施压下,朝堂之上几乎无人敢为完颜勖辩驳。宗磐以“国法不容,以儆效尤”为由,不容宗干等人营救,竟当场下令将完颜勖拖出殿外,处以极刑!
完颜勖的鲜血染红了宫门外的石阶,也彻底撕破了脸皮。这仅仅是开始。宗磐借“彻查贪墨案”之名,顺藤摸瓜(实则罗织构陷),将矛头直指宗干。他声称宗干虽未直接参与贪墨,但“失察之责难逃”,且其门下多有贪赃枉法之徒,可见其“治下不严,难当辅政重任”!在宗翰及其党羽的强力支持下,宗磐利用手中权力,接连罢黜、流放甚至处决了多名宗干的亲信官员和门生故吏。一时间,宗干在朝中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其本人也被迫“引咎辞去”辅政大臣之职,仅保留少师的虚衔,被彻底架空。
剪除了宗干这个最大的政敌,宗翰与宗磐的权势更是如日中天,再无顾忌。对于深宫中的小皇帝,他们彻底撕下了最后一丝伪装。
公然抗旨:完颜亶在希尹、韩企先协助下发出的旨意,尤其是涉及军队调动、将领任免、甚至赋税征收(指明用于特定军需或宫廷用度)的旨意,一旦被宗翰认为触及其利益或不符合其心意,竟敢公然扣压于都元帅府,不予下发执行!若皇帝派人催促,宗翰便轻飘飘地回复一句:“前线军情紧急,此令暂缓执行,待本帅斟酌。”便再无下文,将皇帝的权威视若无物。
另立中枢:更令人发指的是,宗翰常常直接以自己的都元帅府名义,向各地驻军下达命令。这些命令的内容,往往与朝廷的正式旨意背道而驰!例如,朝廷旨意要求某军移防,元帅府却下令其原地待命;朝廷任命某将为某地总管,元帅府却另派其心腹前往。地方将领和官员面对截然不同的命令,惶恐不安,但慑于宗翰的滔天权势和其掌控的精锐兵马,绝大多数人只能选择听从元帅府的命令,“只知有元帅,不知有皇帝”的流言,已非空穴来风。
仪仗逾制:宗翰与宗磐出行,其仪仗规模愈发庞大奢华。护卫皆着明光铠,刀枪如林,旗帜蔽日,鼓乐喧天。他们刻意模仿皇帝出行仪仗的部分规制,如使用接近明黄的伞盖颜色、增加护卫人数和精良程度,所过之处,百姓惶恐避让,议论纷纷,其威势俨然凌驾于宫廷之上。
深宫之中,完颜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愤怒、屈辱、恐惧,最终都化为了冰冷的杀意和孤注一掷的决心。他知道,再忍下去,自己这个皇帝,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这一夜,皇宫内苑,万籁俱寂。年轻的皇帝却没有丝毫睡意。他独自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如同淬火的寒冰。
“来人!”完颜亶的声音低沉而决绝。
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传朕密旨!”完颜亶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1.“八百里加急,密送幽州左副元帅完颜宗弼!命其即刻点选麾下最精锐、最可靠之铁骑五千,星夜兼程,秘密潜行回京!不得走漏半点风声!抵京后,屯驻于城外隐秘处,听候朕的旨意!”他需要宗弼这把利刃,更需要这支忠于宗弼的精兵来对抗宗翰的嫡系!
2.“即刻秘密召请副都元帅(完颜宗望)、少师(完颜宗干)、尚书右丞相(完颜希尹)、太傅领三省事(韩企先)入宫!从西偏门进,不得惊动任何人!”他要召集所有还能信任、还有力量对抗宗翰和宗磐的核心重臣,共商大计!
内侍领命,如同幽灵般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完颜亶缓缓转过身,走到御案前。案上,那方象征着皇权的玉玺在烛光下泛着温润而冰冷的光泽。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玉玺,感受着那沉重的分量。他的眼神,从冰冷逐渐变得锐利、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帝王的疯狂。
“粘罕…宗磐…”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你们不是想要这江山吗?不是视朕如无物吗?好…很好…朕…就陪你们玩到底!看看到底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朕的…皇权天命硬!”
皇宫之外,宗翰那奢华的元帅府依旧灯火通明,笙歌隐隐传来。宗磐的府邸也沉浸在阴谋得逞的得意之中。他们不知道,深宫中的少年皇帝,已经磨亮了复仇的獠牙,一场决定大金国运、你死我活的终极风暴,即将在这看似平静的夜幕下,轰然爆发!马蹄声,正从遥远的幽州,踏破夜色,向着上京,疾驰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