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残橘余烬
福宁殿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和惊雷的余响被厚重的宫门隔绝在外。秦桧登上他那辆外表朴素内里奢华的马车,车厢内暖炉融融,隔绝了外面渐起的秋寒和雨后的湿气。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秦桧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长长地、极其舒畅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最终化为一个无声的、志得意满的笑容。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显得格外阴冷和满足。成了!张所这眼中钉,终于被他亲手钉死!康王在河北的一大臂助,就此折断!这盘棋,他赢得漂亮!
车厢微微晃动,车门再次被打开。陈忠如同一具被抽空了骨头的皮囊,失魂落魄、脚步虚浮地被侍卫几乎是推搡着塞了进来。他蜷缩在秦桧对面的角落,头深深埋在膝盖之间,肩膀细微地颤抖着,仿佛还沉浸在御前那场灵魂的凌迟之中。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外面隐约传来的更鼓。
秦桧好整以暇地从旁边精致的小几上拿起一个黄澄澄、饱满圆润的橘子。他慢条斯理地用保养得宜的手指剥开橘皮,一股清甜的果香瞬间在车厢内弥漫开来,与陈忠身上散发出的绝望气息格格不入。
“喏,尝尝?”秦桧掰下一瓣饱满多汁的橘肉,随意地递向陈忠,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轻松笑意,“刚送到的淮南贡桔,宫里都没几篓。清甜得很。”
陈忠仿佛没听见,身体僵硬,毫无反应。
秦桧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将那瓣橘子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发出满足的轻叹:“嗯…果然好滋味。可惜啊,”他瞥了一眼如同朽木般的陈忠,摇了摇头,“你这人,不会享受。”
他将剩下的橘子放在小几上,拿起丝帕擦了擦手,目光落在陈忠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玩味:“你今日御前所言,甚合本相心意。做得好。”
陈忠的身体猛地一颤,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惨白如鬼,双眼空洞无神,布满了血丝。他看向秦桧,声音嘶哑得如同砂轮摩擦,带着一种耗尽生命力的疲惫和最后的、卑微的祈求:“秦相爷……您让我做的……我都做了……只求您……信守承诺……不要……不要为难我的家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中艰难挤出。
“呵呵,”秦桧轻笑一声,摆摆手,姿态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好说,好说。本相一言九鼎。明日,本相就派人,风风光光地送你回东陈村,与你的老母、傻儿子团聚。至于那二百两黄金……”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陈忠的反应,“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金子……”陈忠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不必了……我陈忠……出卖张大人……只是为了我娘和铁蛋……能活命……我不是……贪财的人……”提到张所的名字,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迅速被更深的麻木掩盖。
秦桧看着陈忠这副万念俱灰却又强撑着最后一点“骨气”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近乎欣赏的光芒。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带着一种诱哄般的真诚:“陈忠啊……本相……倒是有些佩服你了。这份人品忠胆,可惜……明珠暗投,跟错了主子。”他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在惋惜,“如今,你的旧主张所已是阶下囚,自身难保。你这身本事,还有这份……难得的‘忠心’,就这么埋没在乡野田间,岂不可惜?”
秦桧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不如……转投本相门下如何?本相保证,只要你点头,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总比你回去守着那破屋烂瓦,伺候一个病鬼一个傻子强万倍!如何?”
陈忠怔怔地看着秦桧,仿佛在听一个天方夜谭。几息之后,他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解脱和自嘲的惨笑:
“出卖张大人……我陈忠……已是不仁不义……猪狗不如……本应……一死以谢天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彻骨的疲惫,“如今……只求能回去……照顾母亲……看着铁蛋……在田间地头……了此残生……便是……便是老天爷……对我最大的恩典了……”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破败却安宁的归宿,那是他破碎灵魂唯一能栖息的角落。
秦桧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那点虚假的“欣赏”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靠回锦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哈哈……好。”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人各有志。那本相……就不勉强了。”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轮单调的滚动声,碾压着人心。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车外传来秦府门楣下灯笼的微光。
车门打开,秦桧当先下车。他没有再看陈忠一眼,只是对着早已候在车旁的养子秦熺——一个面容俊秀却眼神阴鸷的青年——随意地吩咐道:
“熺儿,送陈爷回‘听雨庄’。让他好生休息。明日一早,备好车马盘缠,派几个得力的人,护送陈爷……‘风风光光’地回老家。”
“是,父亲。”秦熺躬身应道,声音平淡无波,眼神却如同毒蛇般扫过车厢内如同木偶般的陈忠。
秦桧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在仆从的簇拥下,走进了灯火通明、象征着无上权势的秦府大门。
秦熺示意侍卫将陈忠从车上扶下来。陈忠脚步虚浮,几乎是被架着上了另一辆早已备好的、更为普通的马车。秦熺亲自驾车,调转马头,向着城外“听雨庄”的方向驶去。
秦桧站在府门内的阴影处,并未立刻离开。他负手而立,望着那辆载着陈忠的马车消失在浓重的夜色和街角的拐弯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如同寒夜中绽开的冰花。
“不识抬举……”一声极轻、极淡、带着无尽轻蔑和杀机的低语,从他唇间幽幽吐出,瞬间消散在深秋寒冷的夜风中,不留一丝痕迹。
马车消失在视野尽头,仿佛也带走了那个卑微灵魂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秦府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将门外的黑暗与寒冷彻底隔绝。秦桧转身,身影融入府邸深处更浓重的阴影与暖融的灯火之中,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他人命运的御前风暴,不过是寻常夜晚的一场消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