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河间疑云
河间府城头,朔风如刀。岳飞按剑而立,青布战袍的下摆被风卷得猎猎作响。他凝望着城外六十里处那片连绵起伏的金军营寨,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已经五日了。
五日前,斥候带回金军先锋大举逼近的急报。城防连夜加固,滚木擂石堆积如山,火油铁锅架满垛口,弓弩手轮番值守,弦绷得如同满月。整座河间府,如同一只炸起全身尖刺的刺猬,严阵以待。
然而,预想中排山倒海的攻势并未到来。金军的大营,稳稳扎在了六十里外那片开阔的河滩地上,像一块巨大的疮疤,粘在大地之上。每日清晨,都能看到蜿蜒如蛇的车队,满载着攻城锤、云梯的部件,在重兵护送下,吱吱呀呀地驶入辕门。营内金鼓之声日夜不绝,号角此起彼伏,尘土高高扬起,一派热火朝天、磨刀霍霍的景象。
可就是……一步不前。
“怪哉!”王彦一身锃亮的山文甲,手扶雉堞,粗壮的手指敲击着冰冷的墙砖,发出笃笃的闷响,“金狗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天天运家伙什,天天操练,光打雷不下雨?”他虬髯戟张的脸上写满了不耐与疑惑。
“王都统,”岳飞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目光依旧锁定远方的烟尘,“事出反常必有妖。金人向来以快打快,尤擅野战奔袭。如今竟在城外六十里安营扎寨,大张旗鼓准备攻城器械,一反常态。在下以为,此中必有蹊跷。”
“蹊跷?”王彦浓眉一挑,大手一挥,“再探!多派精干斥候,给老子抵近了看!务必摸清虚实!”
更多的快马,如同离弦之箭,从河间府的各个城门悄然射出,融入初冬萧瑟的原野。
两日后,疲惫不堪的斥候带回更详尽、也更令人心惊的消息:
“报二位将军!小的们冒死摸到近前观察!金营戒备森严,辕门处守卫皆是身披重札甲的精锐!营内巡哨骑兵往来穿梭,所乘战马膘肥体壮,皆属上乘!各营帐排列森严,炊烟密集处估算……至少不下十五万人马!更……更骇人的是,中军大帐前,高高竖立着完颜宗弼的狼头帅旗!那旗杆粗如儿臂,旗面巨大,在风中猎猎作响,绝非寻常将旗可比!”
“什么?!”王彦虎目圆睁,猛地一掌拍在城垛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宗弼的帅旗?十五万大军?果然!果然是他主力在此!”他脸上疑虑尽消,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亢奋,“好个金兀术!怪不得如此大的阵仗!原来是想集中全力,一口吞下我河间府!他自知攻坚是我大宋所长,故而不惜耗费时日,打造器械,要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破城!”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肃立的诸将,声如洪钟:“传令!全城戒严!人不卸甲!马不离鞍!弓弩、火油、滚木擂石,再增一倍!给我堆满城头!”他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强大猎物时的光芒,“金狗不善攻坚,此乃天赐良机!待其猛攻数日,师老兵疲,锐气尽挫之时,便是我河间十万儿郎雷霆反击之日!定要叫那金兀术,在此城下碰个头破血流!一战而定河北乾坤!”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士气瞬间被点燃。金军主力在此,目标明确,反倒让连日来的疑云消散,紧绷的神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王都统!”岳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试图压过众人的应和,“末将仍有疑虑!若真是宗弼亲率主力,挟雷霆之势而来,兵贵神速,当趁我军立足未稳,以铁骑奔袭,乘势猛攻,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耗费时日打造器械,反给我军从容布防之机?此其一!”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其二,斥候所见营帐密集,炊烟众多,估算十五万之众。然金军惯于虚张声势,以老弱充数、多设空帐、增灶添薪之法迷惑我军,史不绝书!其三,既是宗弼主力,为何其营盘看似森严,却只固守六十里外,既不前压威逼,亦不分兵袭扰我粮道?此等作为,岂非自缚手脚?其四……”
“够了!岳鹏举!”王彦的脸色沉了下来,粗声打断岳飞,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休要在此惑乱军心!金军不善攻坚,此乃铁律!宗弼纵有铁浮屠,难道还能飞上我河间城头不成?他多花时日打造器械,正是其自知短处,谨慎用兵之故!斥候亲眼所见狼头帅旗、骏马重甲、营寨规模,岂能有假?至于虚张声势……哼,宗弼何等人物,若真要虚张声势,岂会只窝在六十里外做样子?早该大军压境,旌旗蔽日,吓也吓破我军胆了!”
他盯着岳飞,眼神严厉:“宗帅临行前有令,此战以本帅为主,你为副!军令如山,岂容一再质疑?做好你分内之事,整军备战!待金军攻城疲敝,随本帅出城破敌便是!其余诸事,勿需多言!”
岳飞喉头滚动了一下,看着王彦不容置辩的神情,看着周围将领们已被王彦“主力在此”、“反击破敌”的论调所鼓舞,眼神中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他知道,此刻再多的分析,在“眼见为实”的斥候回报和王彦的统帅权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仿佛看到无形的陷阱正在张开巨口,而自己却被绳索捆缚,无法示警。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满腹的疑虑和要冲口而出的谏言,生生压回心底。最终,他只是缓缓抱拳,动作带着一种沉重的滞涩,声音低沉得几乎要被寒风吞没:
“末将……遵令。”
他转身,再次望向城外那片死寂中蕴藏着巨大喧嚣的金军大营。狼头帅旗在远方的烟尘中若隐若现。城头寒风卷动他的战袍,更添几分萧索。一种山雨欲来、而己身却只能困守孤城的沉重预感,如同冰冷的铁箍,紧紧勒住了他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