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巷绝响
中山府西城,那曾经巍峨的城墙,此刻已化作一段巨大的豁口。碎裂的砖石混合着冻土,堆积如山。完颜宗弼麾下最精锐的重甲步卒,踏着同伴和守军的尸体,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源源不断地从这个出口,疯狂涌入城内!
“退!退入街巷!依托房屋,节节抵抗!巷战!打巷战!”宗泽的嘶吼早已沙哑不堪,带着血沫。他右肩那支断箭触目惊心,每一次挥动左臂指挥,都牵扯出钻心的剧痛和更汹涌的血流。脸色苍白如纸,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身边,长子宗颐、次子宗颖,以及浑身浴血、状若疯虎的忠义军都统王善,死死护在宗泽身前,指挥着残存的忠义军将士,依托着倒塌的房屋、狭窄的街口、冰冷的石墙,进行着惨烈的抵抗。
昔日繁华的街巷,此刻已化为一片焦土。狭窄的空间里,重甲碰撞的铿锵声、刀枪入肉的闷响、垂死的惨嚎、绝望的怒吼,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宋军将士利用熟悉的地形,从门后、窗后、屋顶,射出箭矢,泼下滚烫的沸油金汁,将冲在最前的金兵重甲步卒烫得皮开肉绽,哀嚎倒地。然而,金兵的数量和重甲优势太过巨大!他们结成小阵,用坚固的盾牌和锋利的长矛,在血肉巷陌中向前慢慢推进。每推进一步,都留下双方累累的尸体。鲜血在石板路上流淌、汇聚,又被杂乱的脚步踩踏成令人作呕的暗红泥泞。
宗颐手持长枪,枪法刁钻,接连刺倒两名金兵,却被侧面袭来的一柄重斧狠狠劈在肩甲上,火星四溅,整个人被巨力砸得踉跄后退,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宗颖目眦欲裂,挥刀奋力格开刺向兄长的长矛,自己后背却被金兵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战袍!
“颐儿!颖儿!”宗泽心痛如绞,挣扎着想上前,却被王善死死拦住。
“宗帅!小心!”王善大吼,手中大枪舞成一团银光,奋力格挡着四面八方袭来的兵刃,他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甲胄破碎,如同血人。
“杀!杀了那老匹夫!赏千金!”金军阵中,一名悍将指着摇摇欲坠的宗泽,厉声咆哮。数名身披双层重甲、手持狼牙巨棒的金军锐卒,嚎叫着冲破忠义军脆弱的防线,直扑宗泽所在的核心!
王善怒吼着迎上,大枪如毒龙般刺出,洞穿一名锐卒的咽喉!但另外两名锐卒的巨棒已带着恶风,一左一右,狠狠砸向宗泽和护在他身前的宗颖!
宗泽左手勉力举起佩剑格挡,宗颖更是奋不顾身,用身体挡在父亲面前!
眼看那沉重的狼牙棒就要将这对父子砸成肉泥!
千钧一发之际!
“敌将休狂!岳飞在此!”
一声怒吼,骤然从西门豁口的方向响起!那声音饱含着愤怒与杀意,瞬间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震动!不是金军重步的沉重,而是岳家军铁蹄的狂暴轰鸣!由远及近,瞬息而至!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裹挟着毁灭之势,从西门豁口处狂飙突入!当先一骑,白袍银甲,胯下神骏白马如龙,手中沥泉枪化作一道银色匹练!正是岳飞!
“岳”字大旗在他身后猎猎狂舞!紧随其后的,是杨再兴、王贵等岳家军骁将,以及汹涌而入的岳家军精骑!
“杀敌寇!救宗帅!”
震天的怒吼如同海啸,席卷了整个战场!
岳家军精骑如同一柄利刃,狠狠插入金军重步兵的侧翼!狭窄的巷战本不利于骑兵冲锋,但岳家军将士悍勇绝伦,竟纷纷弃马步战!他们结成严密的阵型,刀牌手在前,长枪手、镗钯手在后,与金军重甲步卒绞杀在一起!岳家军特有的韧性、配合与悍不畏死,瞬间遏制住了金军凶猛的推进势头!
“张宪在此!真定儿郎,随我杀贼!”
几乎在岳飞冲入的同时,北面街口也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张宪一马当先,率领着风尘仆仆的真定府援军,如同猛虎下山,狠狠撞入金军的后队!
“敌将休走!还我河北血债!王彦来也!”
紧接着,南面也响起了王彦那暴雷般的怒吼!八字军将士在王彦的亲自率领下,带着被愚弄的滔天怒火,狂吼着杀入战场!
三路援军,从三个方向,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进了正在城内肆虐的金军主力!刚刚还占据绝对优势、疯狂推进的金军,瞬间陷入了三面夹击的被动局面!狭窄的街巷,此刻成了金军重装部队的噩梦!铁浮屠?拐子马?在这巷战中,根本无法展开!反倒成了笨重的靶子!
金军大纛之下,完颜宗弼脸上的残忍笑意瞬间冻结!他猛地勒住躁动的乌骓马,难以置信地望着突然出现在三个方向、气势如虹的宋军援兵!岳飞!张宪!王彦!他们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河间那五万疑兵呢?夏金乌是干什么吃的?!
“四太子!宋军援兵势大!我军陷于巷战,铁骑难以施展!恐有被合围之险!”身边大将韩常急声吼道,脸上已露出惊惶。
完颜宗弼看着战场中心,那个被王善和两个儿子拼死护住、摇摇欲坠的紫袍身影——宗泽!就差一步!就差那么一步!他就能亲手摘下这颗河北宋军最坚硬的头颅!滔天的怒火和不甘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但岳飞那杆沥泉枪下翻飞的金兵尸体,张宪沉稳狠辣的推进,王彦八字军狂暴的冲击……都在清晰地告诉他:战机已失!
“可恶!”宗弼一拳砸在马鞍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但身为统帅的理智瞬间压倒了怒火。他猛地拔出腰间金刀,无奈发出一道军令:
“呜——!传令!全军!交替掩护!撤!撤出城去!”
撤退的号角声,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与慌乱,骤然响彻中山府上空!
正与宋军惨烈交战的金军士兵闻令,如蒙大赦,再也顾不上眼前的敌人,纷纷丢下难以移动的重伤员和笨重的器械,在军官的呵斥下,仓皇地向西门豁口方向涌去!撤退瞬间演变成了混乱的溃退,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压力骤减!苦苦支撑的宗泽残部,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怒吼,奋力追杀着溃退的金兵!
“宗帅!宗帅!援兵到了!我们赢了!”王善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宗泽,激动地大喊,声音带着哭腔。
宗泽浑浊的目光,艰难地扫过战场上那三面猎猎飞舞的“岳”、“张”、“王”字大旗,看到了岳飞、张宪、王彦浴血奋战的身影,看到了金兵仓皇溃退的狼狈。眼神里的欣慰和如释重负,艰难地浮现在他的脸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下达追击的命令,想勉励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
然而,紧绷了数日的心弦骤然松弛,右肩那致命箭伤的剧痛和失血过多的虚弱,瞬间将他最后残存的意识淹没。
“守……守住……”微弱的两个字如同叹息般从唇边溢出,宗泽身体猛地一软,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直直地向后倒去!
“宗帅——!”
“父亲——!”
王善、宗颐、宗颖惊恐万分的嘶吼,瞬间压过了战场的声浪!
刚刚砍翻一名金兵溃卒的岳飞,猛地回头,正好看到宗泽倒下的那一幕!他心头一紧,只觉得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宗帅!”岳飞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再也顾不上追击溃敌,沥泉枪一扔,发疯般拨开挡路的士卒,朝着宗泽倒下的方向猛冲过去!
“军医!快传军医!救宗帅!快啊——!”王彦和张宪也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骇然色变,凄厉的吼声在血腥的战场上空回荡,带着无尽的恐慌与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