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金殿攀鳞
翌日,金銮殿上,气氛肃杀凝重。龙椅高踞,宋钦宗赵桓面沉似水。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或惊疑,或愤怒,或事不关己,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那个被两名禁军押着、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汪伯彦身上。张宪按剑侍立在武将班末,目光如鹰隼,死死盯着汪伯彦,心中警铃大作,总觉得昨夜之事透着诡异。
大理寺卿手持案卷,率先出班,厉声喝问:“汪伯彦!你身为朝廷命官,康王心腹,竟敢私通金国,出卖军情,构陷主帅宗泽,致使其身陷重围,险遭不测!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你——可知罪?!”
所有人都以为汪伯彦会狡辩,会喊冤,甚至攀咬他人以求脱罪。然而——
“罪臣…知罪!”汪伯彦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彻底的认命和绝望,“罪臣认罪!罪臣罪该万死!辜负了陛下天恩,辜负了康王殿下信任,辜负了宗老将军栽培!罪臣…百死莫赎啊!”他边说边重重叩头,额头撞击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痛快淋漓的认罪,反而让殿内众人一愣。连龙椅上的钦宗都微微一怔。
“混账东西!”短暂的错愕后,钦宗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猛地一拍龙案,霍然站起,指着汪伯彦厉声咆哮:“朕待你不薄!康王更是倚你为腹心!你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举!辜负国恩,死有余辜!来人!将这逆贼拖下去!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陛下息怒!”秦桧适时地一步跨出班列,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公允”,“汪伯彦罪大恶极,千刀万剐亦不为过!然…”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汪伯彦,“臣斗胆进言,汪伯彦不过一介六品参议官,位卑权轻,他有何能量与金人里外勾结,传递如此重大的军情?此案背后,定有同谋主使!若只杀他一人,恐令真正祸首逍遥法外,遗祸无穷啊!”
秦桧这番话,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百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是啊,汪伯彦一个幕僚参议,如何能独立完成如此复杂的通敌叛国?
钦宗闻言,怒火稍敛,眼中寒光更盛,他死死盯着汪伯彦:“汪伯彦!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出你的同谋主使!朕…或许能免你家人一死!”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汪伯彦最后的引信!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满朝文武中疯狂扫视,充满了恐惧、绝望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他的目光最终,牢牢锁定在站在文官班首、一脸错愕的宰相李邦彦身上!
“李相!李相救命啊!!!”汪伯彦如同濒死的野兽,爆发出凄厉至极的嚎叫,手脚并用,竟挣脱了禁军瞬间的松懈,连滚带爬地扑向李邦彦!在满殿惊骇的目光中,他一把死死抱住了李邦彦的大腿!
“你…你干什么?!放开!你这疯子!放开本相!”李邦彦猝不及防,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拼命想挣脱,奈何汪伯彦抱得死紧,如同藤蔓缠身!
“护驾!护驾!快拉开他!”钦宗也惊得站了起来。
殿前侍卫一拥而上,费了好大力气才将状若疯魔的汪伯彦从李邦彦身上撕扯下来,死死按在地上。李邦彦惊魂未定,官帽歪斜,官袍被扯得凌乱不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被按在地上的汪伯彦,声音都变了调,结结巴巴地怒骂:
“汪…汪伯彦!你…你犯的是诛灭九族、十恶不赦的大罪!本相…本相与你有何干系?!谁也救不了你!不杀你,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你,对不起宗老将军!对不起河北浴血奋战的将士!不杀你,天理难容!”
汪伯彦被按在地上,却不再挣扎,只是抬起满是泪水和污垢的脸,对着李邦彦的方向连连叩头,哭嚎道:“李相!李相!罪臣求求您了!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罪臣的家人吧!他们是无辜的啊!都是被您胁迫的啊!”他声嘶力竭,涕泗横流,那凄惨绝望的模样,竟真带着几分“被逼无奈”的悲情。
“住口!你这疯狗!胡说八道什么!”李邦彦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够了!”钦宗一声怒喝,压下了混乱。他目光如刀,死死盯着汪伯彦:“汪伯彦!你给朕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若有半句虚言,朕灭你十族!”
汪伯彦仿佛被皇帝的威严震慑,停止了哭嚎,身体依旧在剧烈颤抖,他抬起头,用充满“恐惧”和“忏悔”的目光看着皇帝,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无奈”:
“陛下…罪臣…罪臣认罪!罪臣罪该万死!但…但罪臣所作所为,皆是…皆是受当朝宰相李邦彦指使逼迫啊!”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宰相李邦彦?!
汪伯彦仿佛豁出去了,语速极快,声泪俱下:“李相…李相深恐康王殿下坐镇河北,手握重兵,麾下又有宗泽、岳飞这等桀骜难制之将,日久必生藩镇之祸!更…更恐康王殿下功高震主,效仿唐肃宗灵武登基旧事!故…故密令罪臣假意投金,行离间缓兵之计!寻机构陷康王殿下及其麾下大将,削其羽翼,使其不能为患!”
“可李相…李相他并非真心为朝廷除患!”
“他…他早有不臣之心!深惧康王殿下坐镇河北,手握重兵,麾下又有宗泽、岳飞这等能征善战之将,一旦挥师南下勤王,将是他谋夺大宝的最大阻碍!更恐康王殿下功高,民心所向,坏了他篡位的大计!”
“故…故李相密令罪臣假意投金,行一石二鸟之计!其一,在金营散布谣言,诱使金酋集重兵先攻河北,同时离间陛下对康王、宗泽、岳飞的信任,意在借金人之手,替他除掉康王这股心腹大患!其二,命罪臣在金营虚与委蛇,表面行缓兵之计,实则为李相暗中与金国更高层(比如完颜宗望或金国皇帝)牵线搭桥,商谈那…那骇人听闻的交易!”
“李相…李相他向金人人许诺!待…待金人人人助他除掉康王及其羽翼,他便…便寻机引金兵精锐入开封…里应外合…助金兵破城…杀了陛下…然后…然后金人便扶持他登基,做这中原的儿皇帝!那金人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得我半壁江山!李相以罪臣阖家老小数十口性命相要挟!罪臣…罪臣不得不从啊!陛下!”
“罪臣这里有李相亲笔密信为证!信中详述其借刀杀人、勾结金酋、弑君篡位的毒计!那密信…就藏在罪臣汴京府邸书房…《论语》的夹层之中!陛下明鉴啊!罪臣句句属实!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这番石破天惊的“供词”,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投入了一颗炸弹!整个金銮殿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李相…引金兵入开封?杀陛下?当皇帝?!”
“这…这怎么可能?!”
“血口喷人!汪伯彦疯了!”
百官震惊、骇然、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李邦彦!这指控,比汪伯彦通敌叛国本身还要恐怖百倍!这是谋逆!是弑君!是十恶不赦之首罪!
李邦彦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指着汪伯彦,手指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一时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你…你…血口喷人!陛下!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这是汪伯彦这疯狗临死胡乱攀咬!他…他构陷微臣!陛下明察!明察啊!”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交流,声音凄厉。
“陛下!”秦桧再次出班,脸上带着“震惊”和“痛心”,他看了一眼跪地喊冤的李邦彦,又看了一眼状若疯魔的汪伯彦,语气“沉痛”地劝谏道:“汪伯彦此獠,罪大恶极,其言本不足信!然…其所言关乎社稷安危,关乎陛下龙体,更关乎李相一世清名!臣…臣虽不愿相信李相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举,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为证李相清白,也为堵天下悠悠众口…臣斗胆恳请陛下,速派得力之人,持旨前往汪伯彦府邸及李相府邸,仔细搜查!若搜出那所谓的‘密信’,则汪伯彦构陷之罪坐实,当立诛九族!若搜不出…则…则李相清白自现,汪伯彦更是罪上加罪,死有余辜!如此,方能水落石出,还李相一个公道啊!”他这番话,看似在为李邦彦求情,实则句句诛心,将李邦彦逼到了死角!不搜,就是心里有鬼!
钦宗此刻已是惊怒交加,脸色铁青!汪伯彦的指控太过骇人听闻,秦桧的提议看似“公正”。他厉声道:“准秦卿所奏!殿前司都指挥使!即刻率禁军,持朕旨意,分赴汪伯彦、李邦彦府邸!给朕细细地搜!掘地三尺!任何可疑之物,都给朕带回来!”
“臣领旨!”殿前司都指挥使抱拳领命,杀气腾腾地转身而去。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金銮殿上死寂一片,落针可闻。李邦彦瘫跪在地上,面如死灰,冷汗浸透了官袍。汪伯彦则低着头,身体依旧在抖,无人看见他嘴角那抹一闪而逝的、绝望而扭曲的笑意。秦桧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张宪紧握剑柄,手心全是汗,他预感事情正滑向一个极其危险的方向!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前司都指挥使大步流星返回殿上,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赫然放着几封书信!
“启奏陛下!臣等在汪伯彦府邸书房《论语》夹层中,搜出密信数封!笔迹经初步比对,与…与李相日常奏章字迹,极为相似!内容…内容不堪入目!请陛下御览!”他声音洪亮,带着肃杀之气。
内侍将托盘接过,呈至御前。钦宗拿起最上面一封,只扫了几眼,脸色瞬间由青转黑,由黑转紫!他猛地将信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李——邦——彦!!!”
这一声怒吼,彻底宣判了李邦彦的政治死刑!百官无不噤若寒蝉!
“来人!剥去李邦彦冠带官袍!打入天牢!罢相!夺职!给朕…给朕刺配恩州!永世不得回京!”钦宗盛怒之下,几乎失去了理智,下达了极其严厉的惩罚。
禁军如狼似虎般上前,不顾李邦彦凄厉的“冤枉”哭喊,粗暴地剥去他的官服,拖死狗般将他拖了下去。一代权相,顷刻间跌落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