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疆铁蹄
金国,上京会宁府,乾元殿
入冬的寒意已悄然侵入白山黑水间的金国都城上京。乾元殿内,巨大的青铜兽炉吞吐着松木的暖香,却驱不散弥漫在朱漆梁柱间的凝重气氛。龙椅上,年轻的皇帝完颜亶(金熙宗)身着赭黄常服,眉宇间已褪去两年前的稚嫩,沉淀下几分帝王的沉静,但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仍随着殿内大臣们激烈的争论而起伏。
殿宇开阔,铺着厚实的熊皮地毯。文武分列两旁,气氛肃杀。
“陛下!”右丞相韩企先,这位深谙汉制的渤海老臣,声音沉稳而清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手持玉笏,出班奏道:“二载励精图治,赖陛下英明,宗干太师(完颜宗干)、希尹尚书(完颜希尹)与臣等悉心辅佐,内修法度,外抚诸部,人心渐附。昔日宋辽遗民,见我大金政通人和,法度渐立,归附者络绎于途。此诚国势蒸蒸日上之时也!”他话语中带着欣慰,也暗含劝谏。
话音刚落,对面武将班列之首,一位身材魁梧如山、须发已见灰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的大将踏前一步。正是都元帅完颜宗望(斡离不)。他身披紫袍玉带,腰间悬着象征统帅之权的金刀,声若洪钟:“韩相所言极是!南朝积弱,康王赵构,昔日那个挂着‘河北兵马大元帅’空衔的小儿,如今不过是被宋主赵桓疑心猜忌,软禁在汴梁城王府里的一介囚徒!空有虚名,爪牙尽去,何足为惧?”
他环视殿内,带着几分睥睨:“河北之地,名义上还在宋人手里,靠一个年迈的宗泽勉力支撑,手下不过王彦、岳飞等几个新晋将领,兵不满额,械甲不齐。我大金雄踞燕云十六州,俯瞰中原,铁骑随时可饮马黄河!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陛下,连年征战,将士思安,国库亦需休养。南朝虽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强行吞并,恐激起民变,徒耗国力。不若趁此人心初定,国力方张之时,遣使议和。效法古制,‘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划河而治,各安其土。如此,可保北境长久安宁,我大金亦可从容消化新得之燕云,积蓄国力,待将来时机真正成熟,再图一统,岂不更稳?”
宗望的话语,透着一股功成名就后的稳重与安逸。这两年的太平富贵,似乎已悄然磨钝了他昔日饮马汴河的锋芒。
“都元帅此言差矣!”
一个清朗而带着金石之音的声音响起。尚书左丞兼女真文字创制者完颜希尹,这位兼具文韬武略的宗室重臣,目光炯炯地站了出来。他身材修长,气质儒雅中透着刚毅,与宗望的粗豪形成鲜明对比。
“陛下,”希尹向金熙宗深施一礼,“议和之策,看似稳妥,实则养虎遗患!那康王赵构虽被软禁,然其‘河北大元帅’之名犹在,此乃南朝军民心中一面潜在的旗帜!宗泽老儿在河北苦心经营,招揽流亡,整军经武,王彦的‘八字军’,岳飞的‘岳家军’,皆非易与之辈。他们以‘收复河山’为号,深得河北、河东遗民之心。假以时日,若被其整合力量,站稳脚跟,必成我大金南下心腹之患!”
他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激昂:“且我大金立国之本,在于弓马之利,在于开拓进取!止戈息武,非长久之计。副都元帅宗弼(兀术)坐镇幽州,苦心经营,练兵秣马,如今已聚兵二十万!其中八万铁浮屠拐子马,更是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无敌铁骑!此等兵锋,岂能空置?若因一时苟安而坐视南朝喘息,无异于纵敌!”
他转向金熙宗,目光灼灼:“陛下,宗弼元帅密探已得确报,汴梁康王府守备近期松懈,河北宋军虽有宗泽统领,带甲二十余万,然其防线漫长,兵力分散,正是我试探其虚实、打击其锐气、甚至一举摧毁其河北根基的绝佳时机!若胜,可乘势南下,彻底瓦解南朝抵抗;若遇阻,亦可从容退守燕云,探明宋军底牌,为日后雷霆一击铺路。此乃‘以攻代守’‘以战促和’之上策!万不可因小仁而失大谋!”
韩企先眉头微蹙,似想再言。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的年轻皇帝。
金熙宗完颜亶的手指,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他看看稳重求安的宗望,又看看锐意进取的希尹,再扫过殿中神情各异的文武大臣。韩企先代表的怀柔安抚,宗望代表的既得利益者的保守,希尹代表的进取派和宗弼所展现的强大武力,在他心中激烈碰撞。
宗弼在幽州练兵的奏报他看过,那八万铁浮屠拐子马的威势,光是想象就足以令人心潮澎湃。南朝……那个软禁在汴梁王府里的康王,那个在河北苦苦支撑的老将宗泽……金熙宗眼中闪过决断的目光。
他缓缓开口,压下了殿内所有的杂音:“韩相抚民有功,宗望元帅持重老成,皆是为国分忧。然……”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南方,仿佛穿透了殿宇的阻隔,看到了幽州大营那森严的军阵。
“希尹之言,深合朕意。南朝疲敝,然其心未死,其力犹存,宗泽在河北,终是肘腋之患。议和之议,暂缓。”他看向宗望,语气带着安抚,“都元帅坐镇上京,总揽全局,国之柱石,不可轻动。”
随即,他声音陡然转厉,下达了最终的旨意:“传旨副都元帅完颜宗弼!幽州之兵,可动!然此战,非为灭国,乃为‘试探’!探其汴梁虚实,探其河北军力,探那宗泽、王彦、岳飞之辈,究竟有几分成色!命其伺机而动,寻隙而击,务求一击必中,扬我国威!然需谨记,见好即收,不得孤军深入,将大军陷于南朝泥沼。朕,要的是清清楚楚的‘底牌’!”
“臣等遵旨!”希尹眼中精光一闪,率先躬身领命。宗望脸色微沉,但也只能随着群臣一同行礼。旨意已下,试探性的战火,即将由那位在幽州磨砺爪牙的“四太子”兀术,亲手点燃,掷向南朝风雨飘摇的河北大地与囚禁着康王的汴梁城。
---
幽州,金军大营
几乎在圣旨离开上京的同时,幽州大营,完颜宗弼的中军帐内。
一身玄色铁甲的宗弼,如同蛰伏的猛虎,正凝视着案上巨大的舆图。他的指尖重重按在“汴京”二字上,旁边一份密报摊开,上面清晰地写着:“康王府守备森严,新调之军,部署未稳。”
副将韩常侍立一旁,眼中燃烧着嗜战的火焰:“四太子!汴梁空虚,河北宗泽鞭长莫及!正是天赐良机!末将愿为先锋,直捣汴梁,把那赵构小儿揪出来!”
宗弼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已穿透营帐,看到了上京城里那位沉溺富贵的二哥(宗望),也看到了乾元殿上年轻皇帝权衡的目光。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狂傲的笑意。
“急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陛下的旨意是‘试探’。”他将“试探”二字咬得极重,带着一丝玩味和嘲弄。
“试探?”韩常一愣。
“对,试探。”宗弼猛地站起,高大的身躯在帐内投下压迫的阴影。他抓起案上代表汴京康王府的一个小木牌,在指间缓缓转动,眼神却投向舆图上象征着河北宋军防线的区域。
“那就让我们的‘试探’,来得更猛烈些!”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决绝,“传令!击鼓聚将!先锋韩常,率本部精骑一万,给我踏平黄河以北所有宋军哨卡、堡寨,兵锋直指中山府!我要看看,宗泽那老儿,和他手下的什么王彦、岳飞,到底能不能接住我大金铁骑的‘问候’!”
“拔离速!”他转向另一名心腹悍将,岩石般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末将在!”
“点齐铁浮屠三万!拐子马五万!随本帅……‘试探’!”宗弼眼中,燃烧的已不仅仅是战意,更是一种要将整个南朝底牌彻底掀翻、踩在脚下的狂暴野心。“让汴梁的城墙,河北的宋军,还有那深宫里的赵家皇帝都看清楚,我完颜宗弼的‘试探’,究竟是何等模样!”
“得令!”韩常与拔离速齐声怒吼,声震营帐。
沉重的牛皮战鼓声,骤然在幽州大营上空响彻,瞬间点燃了连绵数十里的铁甲精兵。一场名为“试探”、实为雷霆风暴的南侵,在金国副都元帅完颜宗弼的咆哮声中,悍然拉开了序幕。其目标,直指软禁着前河北兵马大元帅赵构的汴梁城,以及仍在宋朝掌控、由宗泽苦苦支撑的河北抗金防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