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霜刃悬颅
李纲那如同最终审判般的话语，如同万钧雷霆，狠狠劈在韩企先的天灵盖上！他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硬了！停止和谈？飞报汴京？由岳飞定夺？！这每一个字都意味着——灭顶之灾！
“不！李相公！岳元帅！万万不可啊！”韩企先再也顾不得什么丞相的尊严，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两步，涕泪横流，声音凄厉得变了调，“误会！全是误会！老朽……老朽糊涂！一时……一时猪油蒙了心！请再给老朽一次机会！一次机会！万事好商量！万事好商量啊！”他语无伦次，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厅内，宋将们冷眼旁观，脸上只有冰冷的嘲弄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岳飞的目光从韩企先那卑微如泥的身影上移开，如同寒潭深水，不起波澜。他并未理会韩企先的哀嚎，只是平静地转向李纲，声音沉稳如故，却带着决定百万人生死的铁血：
“李相，既金国毫无诚意，暗藏祸心，和谈已无必要。本帅即刻传令前军，拔营北进，兵围咸宁府！将金国最后一点妄想，彻底扼杀！静待陛下圣裁，再做雷霆一击！”
“兵围咸宁府？！”韩企先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咸宁府！那是这点残兵败将最后的落脚点！一旦被围，上京就如同被拔掉了最后一道门栓，宋军届时长驱直入，直捣黄龙！他惊恐欲绝，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的挣扎：“岳元帅！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咸宁府……咸宁府乃我军暂驻之地，若大军围困，惊扰了上京圣驾，则……则再无转圜余地！兵连祸结，生灵涂炭啊！请元帅三思！三思啊！”
“三思？”一直冷眼旁观的李纲，此刻发出一声极尽讥诮的冷笑。他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狼狈不堪的韩企先，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只徒劳挣扎的蝼蚁。“韩企先，你金国背信弃义，暗通外敌，意图反噬之时，可曾想过‘兵连祸结，生灵涂炭’？如今刀悬颈上，才知畏惧？晚了！”
李纲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寒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最后通牒的森然：
“本相给你——也是给金主完颜亶，最后一次机会！”
他竖起一根手指，字字如冰珠砸落：
“你，立刻！马上！将我国所提三条铁律——疆界、称臣、互市之细则，一字不易，写成奏本！盖上你的尚书右丞相印信！”
他指向厅外风雪弥漫的天空：
“派你最信任、最快的亲随，持此奏本，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赶回上京！呈于你主面前！”
李纲的目光紧紧锁住韩企先惊恐放大的瞳孔，报出了一个冰冷如铁、不容喘息的时间：
“辽阳至上京，快马疾驰，十日往返足矣！本相在此——等你十五日！”
他猛地向前一步，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压下：
“第十五日，日落之前！若本相未见到金国主亲笔签押、盖有金国玉玺的称臣国书……”
李纲的声音停顿，厅内死寂得落针可闻，连韩企先的抽泣声都仿佛被冻结。他缓缓侧身，目光投向主位上那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岳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响彻整个厅堂：
“则无需再等汴梁陛下的诏令！”
“第十六日，黎明时分！”
“岳元帅麾下二十万虎贲，将踏破咸宁府！鸡犬不留！”
“而后，提兵北上，犁庭扫穴，直捣黄龙！将尔金国宗庙——”
李纲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带着灭绝一切的冷酷：
“彻底从这白山黑水之间——抹去！”
“轰！”
这最后通牒，如同九天惊雷，在韩企先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十五日！踏破咸宁府！直捣黄龙！抹去宗庙！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巨大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听……听明白了！老朽……老朽这就写！这就写！”韩企先几乎是嚎叫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向旁边的书案。他手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几次抓不住笔。李纲冷冷地看着，一名属官面无表情地铺开纸笔，研好墨。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只有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韩企先那压抑不住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粗重喘息。他写的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写写停停，汗水混合着泪水，滴落在奏本上，晕开墨迹。终于，他颤抖着盖上了自己的丞相印信。那印信落下，仿佛抽干了他最后的力气。
“来……来人！”韩企先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一名看起来还算精悍的亲随被带了进来，看到厅内情形，脸色也瞬间煞白。
“拿……拿好！”韩企先将那封浸透了汗水和绝望的奏本，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塞进亲随手中。他死死抓住亲随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带着泣血的哀求：“快……快马！八百里加急！一刻……一刻不许停！送到……送到陛下手中！告诉陛下……十五日……只有十五日！辽阳……等着……等着……”后面的话，他已哽咽得说不下去。
那亲随感受到了主子的绝望和厅内那令人窒息的杀意，重重点头，将奏本死死揣入怀中最贴身之处，对着韩企先重重磕了个头，转身决绝地冲出了厅堂，身影瞬间没入门外漫天的风雪之中。
厅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韩企先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冰冷的地砖上，眼神空洞地望着亲随消失的方向，只剩下粗重而绝望的喘息。他知道，大金国的命运，自己乃至整个使团的性命，都系于那匹奔向风雪上京的快马，系于那薄薄一纸奏本，系于那十五日——如同悬在头顶、随时会斩落的霜刃般短暂的十五日！
李纲不再看他，转身对着岳飞和诸将，沉声道：“传令三军，依计行事！前军即刻开拔，兵围咸宁府！筑长围，挖壕堑，立寨栅！给本相——把咸宁府围成铁桶！一只鸟也不许飞出来！”
“得令！”韩世忠、种浩等将领轰然应诺，眼中战意如炽！肃杀之气瞬间弥漫！
李纲的目光最后扫过瘫软如泥的韩企先，声音恢复了使臣的平静，却比风雪更冷：
“韩相，请安心在此‘等候佳音’。十五日，本相——等着！”
风雪，在厅外呼啸得更急了。辽阳城内，宋军大营响起了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和兵马调动的沉重脚步声。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以辽阳为中心，如同瘟疫般，迅速向着北方那座名为咸宁府的孤城，蔓延而去。十五日的倒计时，如同丧钟的秒针，开始滴答作响。